早上六点四十,周铁山的车停在巷口。
雨没停,天灰得像没亮透。沈渡拉开车门,后座已经坐了个人。女的,三十出头,白大褂外面套了件冲锋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眼下有很重的青。
"秦昭,法医。"周铁山说,"她跟这个案子。"
秦昭没伸手,只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就是那个开纸铺的。"
"嗯。"
"我不信这些。"她说,"但我信数据。你只要别耽误我时间。"
车开出去,一路上没人说话。雨刮器来回响。
沈渡看着窗外。老城区往东,路越来越空,厂房一栋接一栋地退到后面,都是关停的。墙皮剥落,窗户像瞎了的眼睛。
纺织三厂在路的尽头。
铁门锈得只剩半边,门口守着个老头,披着军大衣,耳朵背,说话像喊。
"孙大爷在这儿看门二十多年了。"周铁山说,"厂子关停后没走。"
孙老头给他们开门,嘴里嘟囔:"又来了。天天来。人都死了,还来。"
沈渡走过他身边时,停了半步。
老头的肩膀上有东西。一层很淡的、像霉斑一样的东西,贴在肩头,随着他说话一点点动。沈渡没细看,也没说。
厂区里全是草。草长到膝盖,把水泥路啃得七零八落。二楼车间的窗户碎了一半,风灌进去,里面的东西就轻轻地响。
"第一具,九月十二号,二楼东侧。"周铁山在前面带路,"第二具,十六号,中间。第三具,二十号,西侧。"
"同一个人发现的?"
"巡逻的保安。三个人,都是凌晨两三点。"
楼梯是铁的,踩上去空响。越往上走,一股味道越浓。不是尸臭,尸臭早就散了。是另一种味道——潮湿的纸,混着铁锈,还有一点点,很淡的甜。
二楼。
车间很大,光线从破窗里斜进来,照着一排排生锈的机器。三处地方拉了警戒线,地上的粉笔轮廓还在。
沈渡站在楼梯口,没往前走。
他看见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三圈粉笔轮廓的中央,各有一团东西。像烟,又像没干的墨,贴着地面,不走,也不散。颜色很浅,普通人看不见——这是他七岁那年爷爷按着他眼睛教的,教了整整一个月,他哭过,被骂过,后来就看见了。
"这地方潮。"秦昭说,"常年不通风,霉菌超标。"
沈渡没接话。他往前走了几步,蹲在第一处轮廓前。
那团东西在动。
它不散,像被什么摁住,缓缓地往上抬,抬到半尺高,又被扯回去,循环往复。
"怎么了?"周铁山问。
"没什么。"沈渡站起来,"纸人在哪?"
"那边。"秦昭抬手一指。
角落里摆着一张长桌,三只用透明证物袋装着的纸人,一字排开。
沈渡走过去,弯下腰。
三个纸人,都比巴掌大些,扎得粗糙,能看出是外行的手艺。白纸糊的身子,黑笔画的身形,脸上是空的——没有眉眼,没有鼻子嘴,什么都没有。
"三个都发现了,状况一样。"周铁山说,"就在尸体正下方,脸朝着墙。"
沈渡没说话,视线在三个纸人之间来回。
"你在看什么?"秦昭问。
"看它们的手。"
三个纸人的手,都是垂着的。但仔细看,每一只的手指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朝墙。
"这不是'摆'的。"沈渡说。
"什么意思?"
"摆是正着放,脸朝哪,手朝哪,都齐整。这是被人拽过。"他伸出手指,虚虚地点着其中一个,"手往前抻,身子往后倒,是往墙上'拉'的时候,拉成这样的。"
周铁山的脸色变了。
秦昭皱着眉:"你凭什么从一张纸的褶皱判断它是被拉的?"
"因为我也扎这个。"沈渡说,"扎坏的、撕坏的、被人扯坏的,我一天要看几十个。"
他说完,抬起头,看向那面墙。
三具尸体,发现的时候,都面朝墙。
"谁看见她们死的?"他问。
"没有监控。这个区域早就断电了。"周铁山说。
"我是说,她们死的时候,看着什么。"
屋里静了一下。窗外的风把一块铁皮吹得咣当响。
"墙上有什么?"沈渡问。
周铁山和秦昭对视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秦昭说,"我取过墙上的样本,水泥、石灰、陈年的油污。没有字,没有画,也没有血。"
沈渡走过去,站在墙前。
墙很高,一直到顶。上面是刷过绿漆的那种老墙,漆掉得七零八落,露出下面的灰色。
他看了很久。
"这后面有东西。"他说。
"后面是厂房外墙。"秦昭说,"厚度我测过。"
"外墙和这面墙之间,还有一层。"沈渡伸出手,在墙上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敲了三下,"这儿是空的。"
他们找了工人来,拿撬棍撬开一块墙板。
板子后面不是外墙。是小半米宽的一道夹层,夹层里嵌着一扇门,门框很旧,漆掉光了,门上的灰却比周围薄一层。
"谁来过。"周铁山说。
门是从里面插着的。插销上的锈迹有新有旧。
撬开门,一股凉气涌出来。
里面是一间小屋,大概十来个平方。没窗,没灯,墙四面贴着旧报纸。地上摆着几卷没拆的红纸,一捆竹篾,一把剪子,还有一张矮桌。
桌后坐着一个纸人。
红衣,大半个真人高,头上盖着一块红布。
沈渡的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他没说话,慢慢地走进去,走到桌前。
红布下面露出一点白,是纸。他伸手,把红布掀开。
纸人没有脸。
不是没画。是整块脸的位置糊着一层白纸,白得有点发黄,什么也没有。像一个还没完工的人,或者一个被人抹掉的人。
沈渡盯着那张空脸,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这是新娘。"他说。
"你怎么知道?"
"嫁衣。这衣服的样式是老的,得三四十年前的规矩了。"
他低下头,看纸新娘的手。
纸新娘的手交叠在膝上,膝头放着三个小小的红纸盒。一模一样的三个,摆得整整齐齐。沈渡伸手,打开第一个。
盒子里是一对纸剪的眼睛。
黑的瞳,白的底,剪得很好,边缘光滑。眼睛朝上,正正地看着他。
他又打开第二个。
一模一样。第三个——
他停住了。
第三个盒子里,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的位置空着,盒底有一道被撕过的痕。
"三个盒子,五只眼睛。"秦昭的声音在他身后,"什么意思?"
沈渡把盒子合上,退了一步。
"这个不是给人烧的。"他说。
"那是什么?"
"纸人点睛,是为了让纸人 '看见'。看得见,才能 '去'。"他转过半个身子,"点一只,是领着走。点一双,是认路。"
"那没有眼睛的呢?"
"看不见路。"
"看不见路会怎么样?"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很小的时候,他蹲在铺子门口,看爷爷给纸人上眼睛,问爷爷为什么每个纸人都要点。爷爷说:
"点了眼,它就有地方去了。不点的,就走不了。"
"它走不了,会留在哪?"
"留在把它扎出来的人身边。"
沈渡抬起头。
"走不了,就得被留在原地。"他说,"做这三个纸人的人,是不想让她们走。"
"不想让她们投胎?"秦昭的声音有点干,"你是说,这是有人故意——"
"我是说,这三个纸人是 '钉子'。"沈渡打断她,"把她们钉在这栋楼里。"
秦昭没接话。她拉开自己的包,掏出几张照片,翻到一张,递过来。
"那这个你怎么解释。"
照片上是解剖记录。
"三个人,肺里都有大量黑色粉末。"秦昭说,"我做了成分比对,是烧纸的灰。"
"烧纸?"
"对。而且不是普通的纸,是有荧光增白剂的那种,市面上常见的黄裱纸。"她的声音沉下来,"三个人的肺里都有,量很大。可是这个车间里,没有任何燃烧的痕迹。没有烟熏,没有灰坑,地上的灰也不是纸灰。"
"她们是在别的地方烧的。"沈渡说,"烧了很多,还吸进去了。"
"人是不会自己吸烧纸的灰的。"秦昭说,"除非有人逼她们。"
他们离开二楼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雨还在下。沈渡走在最后,脑子里乱。三个老职工、三只没眼的纸人、一个没脸的新娘、五只纸眼睛、肺里的纸灰。这些东西彼此不相干,却又死死咬在一起。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被撬开的墙。
然后他停住了。
那扇破窗,就是二楼最东侧的那一扇。碎了一半,玻璃茬子还在。窗后面,站着一个人。
红衣。
一张空白的脸,正贴着玻璃,朝他这边"看"。
沈渡的脚钉在原地。
秦昭走在前面,察觉到什么,回了一下头:"怎么了?"
"窗。"
"窗怎么了。"
沈渡没有回答。
因为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窗后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雨,和碎玻璃上滑下去的水。
"没什么。"他说,声音发涩,"走吧。"
楼下,孙老头蹲在传达室门口抽旱烟。沈渡经过时,停了一下。
"大爷。"他问,"刚才撬开的那间小屋,以前是谁的?"
孙老头眯着眼想了想。
"那屋啊。"他说,"早些年,租给一个姓白的女人了。做纸扎的。"
沈渡的心跳了一下。
"跟我们同行?"
"同行。"老头咧嘴笑了,牙齿黄黑,"她眼睛不好,戴墨镜。来收了两年旧纸,倒腾那些破书烂报,糊纸人。后来人说她不干净,厂里把她赶走了。"
"什么时候?"
"关停前。"老头数着手指,"三年前。"
沈渡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
"哎。"孙老头在后面喊住他。
沈渡回过头。
老头把烟杆从嘴里取下来,用下巴朝厂区里一努。
"那女的。"他说,"上个月回来过。"
"我亲眼看见的。夜里,一个人进的厂。"
"就她一个人。"
雨声很大。孙老头的声音又尖又干,风吹得它断断续续。
"哪一天?"沈渡问。
老头又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数到最后一根时,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十一号。"他说,"我没记错。"
"十一号夜里。"
沈渡站着没动。
周铁山已经在那儿听见了,猛地转过身。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说什么?"
"十一号。"老头重复了一遍,"我记得清楚,那天我孙子生日,我喝了二两。"
"十一号。"
那是第一具尸体,被发现的前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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