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没有立刻动那只纸人。
他把手里那把刮纸刀放回柜台,退到门边,回头看它。
纸人还站在原处,手抬着,掌心朝上。纸糊的嘴裂了一道细缝,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
爷爷教过他,纸人笑,是认了脸。
“认了脸的东西,不能烧。”爷爷当年蹲在灶前,火光把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烧了,就是给它‘送’。它认了你的脸,你一送,它就顺着火走了。走到哪儿,你管不了。”
“那怎么办?”
“还脸。”
“怎么还?”
爷爷拿剪子,在自己脸上方虚虚地比了一下:“把脸剪下来。剪之前,得先拿自己的血,在纸上按一个点。你不给它这个点,它就认死你;给了,它就知道这脸是借的。”
沈渡从抽屉里摸出剪子。
他没有马上去剪。他先拿了一块黄裱纸,铺在柜台上,把自己的左手食指咬破,挤出一滴血,按在纸人额头上。
血渗进纸里,很快就淡。
然后他抬起剪子,从纸人脸的边缘,慢慢往下剪。
纸很薄,剪下去的时候,听不出声音。纸脸一圈一圈地被挑下来,落到黄裱纸上。
他剪到嘴角那一道缝时,纸忽然自己卷了一下。
剪子的尖被崩开了一点。
“别急。”沈渡低声说,“是借的,得还。”
纸不动了。
他把整张脸剪完,放在黄裱纸上,四角折起来,压上一块青砖,然后拿起打火机。
火苗舔到纸角,亮了半秒。
然后灭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火自己下去的。火苗绕着纸边走了一圈,像在找地方,最后缩成一个豆大的亮点,往中间一趴,没了。
沈渡又点了一次。
还是这样。
屋里都是纸,他不敢硬来,把打火机收好,重重吐了口气。
“行。”他对着包好的纸说,“不烧就不烧。”
他找了个旧木箱,把没脸的纸人放进去,箱盖合上,贴了两道爷爷留下的黄纸封条。
封到第二道的时候,箱子里响了一声。
很轻。像有人在里面,说了一个字。
沈渡的手停在封条上,过了几秒,才把它按平。
“谢”这个字,他听得很清楚。
纸人谢他什么呢。
下午三点,秦昭来了。
她把一叠报告摊在柜台上,什么废话都没说。
“裹尸纸。”
“什么?”
“那批纸。”她把一张放大照片推过来,上面是灰黑色的纤维状物,“里面的麻浆是手工麻,老式的。这种配比不是印刷厂用的,也不是普通烧纸。是过去城里收殓铺用的那种——裹尸纸。”
“裹尸纸要那么厚?”
“裹。不是盖。”秦昭说,“一具尸体,从头到脚,要用三到四张。有的地方老规矩,还要把脸单包一层。”
沈渡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三个人,肺里都有这个。”
“量很大。”秦昭说,“而且是吸进去的,不是落在身上的。鼻腔、气管、肺泡里都有分布。这不是站在旁边看烧纸能吸到的量。”
“是有人让她们吸。”
“或者,她们自己吸。”秦昭纠正,“有一种情况能有这样的量:人面对着烧起来的东西,长时间,不动。”
“不动?”
“不动。不躲。不咳。”她抬眼,“活人不可能不咳。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已经不觉得那是火了。”
沈渡沉默了一下:“还有别的吗?”
秦昭把第二张照片翻过来。
“这一条我没写进正式报告。”她说,“三具尸体的眼睑内侧,我都取到了纸纤维。极细的,已经长进结膜里。”
“多久了?”
“不短。至少几年。”她说,“不是死前粘上的。是长期接触。”
沈渡没有说话。
“三个人的死亡时间,都在凌晨三点零几分。”秦昭合上报告,“三具都差不多。不是同一晚死的,可时间几乎一样。”
三点。
沈渡想起爷爷说过的话。老规矩里,三点叫“通阴”,是夜里气最薄的时候。
那个时辰,门是开着的。
四点,他又回了纺织三厂。
雨停了,天还阴着。孙老头不在传达室。
沈渡绕到厂房后面,看见他坐在那间小屋门口。
老头搬了把小板凳,背靠着门,背挺得很直,正在抽烟。
门上的锁换了。一把新的,黄铜的,扣得严严实实。
孙老头看见他,没惊讶。
“你来了。”他说。
沈渡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大爷,你在这儿坐了多久?”
“三天。”孙老头说,“白天坐,晚上回。”
“守着这个门?”
孙老头没答,吸了口烟,烟头明了一下。
“你知道白巧云的事。”沈渡说。
老头把烟杆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磕了磕。
“知道。”
“从头说。”
孙老头看了他一会儿,眼睛浑浊,像蒙了层灰。
“那年冬天,白巧云是二车间的临时工。她肚子大了。”他说,“厂里不要孕妇,她自己也没说。我们当头的知道一个,就是老班长。”
沈渡等着。
“她摔那天,是晚上。纸垛倒了。压住了她一条腿和腰。”孙老头眯着眼,“值班的人把她抬出来,送到医院,孩子没了。她右眼也让纸边的铁皮划了,伤了眼角,后来慢慢看不见了。”
“那七个签字的人,当时在哪?”
“都在。”孙老头说,“夜班,七个人都在。”
“没人看见她离岗?”
“没人说得清。”孙老头说,“厂里要一个说法。要七个人签。签了,这事故就是她的。”
“签了,厂里不担责,七个人不担责,她拿一点医药费,走人。”沈渡替他把话说完。
孙老头嗯了一声。
“她走的时候没闹?”
“闹了。”孙老头说,“在医院门口。她说她孩子没了,她要一个说法。她说那垛纸,是被人推倒的。”
沈渡心里一动。
“推的?”
“她说是有人从后面推的。”孙老头说,“可夜里黑,她说谁能证明。”
“她后来去哪了?”
“不知道。后来人不来了。”老头把烟杆重新塞回嘴里,“三年前回来,是租这间屋,做纸扎。我还奇怪,这地方做这生意卖给谁。”他停了停,“后来听人说,她不说话,白天不出来。就是半夜里,屋里能有扎纸的声。”
“她扎什么?”
“不知道。门从来不让我进。”老头说,“我只看过一次,她出来倒垃圾。一堆一堆的纸屑,裁得那叫一个细。还有眼睛。”
“什么眼睛?”
“纸剪的眼睛。”孙老头用下巴点了点那扇门,“一簸箕一簸箕地往外倒。”
沈渡盯着那把新锁。锁眼很亮,是刚买的。
“大爷,你既然收了她的屋,又守她的门,你在替她看什么?”
老头没答。
他把烟杆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抬起头。
“我不是替她看。”他说,“我是替厂里看。”
“看什么?”
“看那屋里的门。”孙老头说,“那墙里头,原来还有一段老通道。早年的车间是两栋,中间有个夹道,能通到后面那堵墙。后来改建封了。她租的时候跟我说,她要的是里头的空地,做紙扎用。”
“我没应。”孙老头说,“可她再没问,就把锁换了。”
沈渡脑子里轰了一下。
夹层后面那道门,是他们撬开的。门上的插销,从外面插不上——只能从里面插住。
“那扇门,在门里头,是谁插上的?”
孙老头看着他。
“不知道。”他说,“我闻得出有人在里头烧过东西。”
“她是在里面烧?”沈渡说,“你们从窗户外看见她站着一张脸都?”
老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低地说:“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别跟警察讲。”
“你说。”
“你爷爷,春天的时候来过。”
沈渡的动作僵住了。
“哪年春天?”
“九六年。”孙老头说,“他把剩下的纸全买走了。一车,整整一车。厂里正愁那些旧纸不好处理,他一来就全收了。”
“一张没留?”
“一张没留。”
“他为什么要那些纸?”
孙老头看了他很久,说了一句。
“他说,这纸不该留在厂里。”
从厂区出来,天已经黑了。
沈渡没有回家,直接回了铺子。
他把门口那盏灯拉了半圈,铺子里亮起来,纸人一排一排地站着,脸都朝着门口。
他绕过柜台,走到铺子最里侧。
那儿有一间小后屋,门常年锁着。爷爷走前一年就不让他进了,说是乱七八糟的旧货。
沈渡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
门开了。
一股干燥的、很老的味道扑出来。
里面没有乱七八糟的旧货。靠西墙,齐齐正正地码着一叠纸。
麻浆的,泛黄,边缘已经发脆。
他把最上面一张,轻轻抽出来。
灯的斜光打上去。
纸面上有一个印子。
湿的。
五根手指,很小,是小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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