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来得比想象中慢。
周铁山打完电话,又拨了一个,压低声音说了句“二十分钟”。然后他把外套脱下来,扔在地上。
“我上去。”
“别。”沈渡拉住他,“窗后那三个,你上去,不一定看得见。”
周铁山回头:“你说什么?”
“你现在看得见窗后站着人。”沈渡说,“是因为我在旁边。等我上去,你只会看见一个吊着的人。”
“那你先上去。”
“我也不能一个人上去。”沈渡说,“得有人站在楼底下,看着这栋楼。”
“看着楼?”
“纸人的眼睛,得有人看。没人看,它就会动。”
周铁山沉默了一秒,把手机塞进他手里。
“有不对,立刻打。”
周铁山跑了。
沈渡站在厂区空地上,仰着头。
雨下得不大,可风吹得人衣服响。二楼那扇破窗后,三个人并排站着的地方,现在只剩一个还在——刘长海。那两张空白的脸在他两侧一左一右的位置上悬着,轮廓在窗框里若隐若现。
沈渡的眼睛一直盯着。
不是看刘长海。是看旁边那两张。
他盯着,它们就是纸的,白脸,黑身。
他移开视线一秒——
余光里,那两张纸人已经挪近了半步。
再转回去,又不动了。
沈渡的脊背发紧。他不再移开视线,慢慢地往后挪,去找站在楼道口的方向。
周铁山跑上来的时候,脚步很响。
沈渡在楼下听见铁楼梯在抖。
一会儿,二楼窗口那个吊着的人动了一下,然后歪歪扭扭地被拖进去。
“出来了!弄出来了!”周铁山在楼上喊。
沈渡没有立刻往楼上跑。
他站在原地,视线一直盯着楼上。
隔了十几秒,他慢慢地、慢慢地往上走,眼睛始终没离开楼道口。楼梯一路往上,他一直盯着那扇门。
进门的时候,周铁山正把刘长海放平在地上。
刘长海活着。脸白得像纸,脖子上有一道青紫的勒痕,血从嘴角流下来。他睁着眼,两只眼睛一动不动。
周铁山用衣服垫在他头下,另一个跟着跑上来的民警蹲在旁边。
“别碰他脖子。”沈渡蹲下去,“看他眼睛。”
刘长海的眼睛是睁着的,但不对光。
不随着人移动。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定在某个方向。
“他在看什么?”周铁山说。
沈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面墙。
孙老头说过,厂子里的墙皮最近又掉了不少,新糊上去的灰一道一道,很显眼。刘长海看的,就是那片墙。
沈渡站起来,走过去。
墙上什么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墙皮是干的,没有凸起,没有水渍。
他回过头,再看了一眼刘长海。他的眼睛跟着他转了。
“他能看见你。”沈渡说。
“刚才不是还说——”
“他不能动,但能看见。”沈渡蹲回他身边,声音放低,“刘叔。”
刘长海嘴动了动。
“刘叔,你现在在哪里?”
他的嘴又动了。声音很小,像一张纸在摩擦。
“……还没到。”
“什么没到?”
“还差……”
“还差什么?”
刘长海的眼睛忽然往旁边偏了偏。他看见了什么。沈渡顺着他的视线看,还是空空的墙。
“刘叔,你看什么。”
刘长海嘴唇动了动。
“她们站在那儿。”
周铁山在旁边吸了口气。他站在刘长海视线所指的位置,什么都没有看到。
“几个人?”沈渡问。
“三个。她带着她们。”
“她是谁?”
刘长海没答。嘴又紧了。
沈渡等了一会儿,看他的状态——眼神散开,瞳孔边缘发白,这是“问纸”问到深处时会有的反光。他压低身子:“刘叔,你还差一个什么。”
刘长海的手忽然抬起来,抓住沈渡的袖子。
“还差一个人,接。”
“接什么?”
“接替我。”
屋里安静了两秒。
沈渡把他的手掰开,一根一根。
“我不接。”
“不接,就得死四个。”刘长海盯着他,忽然笑了,那笑不是他脸上的肌肉动,是一种很平的、僵硬的东西,“七个人,签字的时候都伸了手,伸了手就是应了。还不上,就得还命。”
“还什么?”
刘长海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白巧云的孩子。”
秦昭的电话是十分钟后打来的。
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出来了。三个死者的肺灰,比对完了。”
“同一批?”
“对。不是普通市售的。”她顿了一下,“这批纸是旧的。染色剂配方是八十年代末那种,现在没有厂家用。而且……里面有一味东西,是做纸的老规矩,现在的手艺人不加。”
“什么?”
“麻。麻浆。”她说,“这不是画纸、写字纸,也不是烧的纸。这是一种……”
她那边翻东西的声音。
“一种包东西的纸。”
沈渡握着手机的手发凉。
“秦法医。”他说,“一九九五年,纺织三厂,有个临时工叫白巧云,被纸垛砸伤。你去查查,那时候厂里仓库,有一批旧纸积压。”
“你怀疑什么?”
“那批旧纸有处理记录吗?”
“有。”秦昭说,“全处理掉了。卖给一个收废纸的。”
“什么时候?”
她翻纸的声音停了一下。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
“白巧云出事,几月?”
“……十一月。”
沈渡闭了一下眼睛。
纸垛砸伤那件事之后,不到一个月,那批纸没了。
“卖给谁了?”
“记录上只有姓。姓白。”
回程的车上,刘长海被送去医院,有两个民警跟着。
沈渡坐在后座,浑身都湿透了。
周铁山开车,开了一段,忽然说了一句。
“那个姓白的女人,现在应该也五十多了。”
“嗯。”
“她回厂里来干什么。”
沈渡看着车窗外。
雨刷来回摆,厂区早就在后头了。路两边是废弃的厂房和荒地。
“她不是回厂里。”他说,“她是回来接人。”
周铁山没说话。
“接孩子。”沈渡说,“刘长海说她带着三个。我们一直以为那三个是她的仇人。”
“难道不是?”
沈渡沉默了一下。
“三个纸人,都没有眼睛。没有眼睛的纸人,走不了。走不了,就留在原地。”他说,“这不是钉人。这是留人。”
“留谁?”
沈渡看着窗外,雨点砸在玻璃上,一下一下。
“留她自己的孩子。”
车停在他店门口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他下车,周铁山叫住他。
“沈师傅。”他隔着车窗说,“你今天说‘不接’。”
“对。”
“那如果有人非让你接呢?”
沈渡站在雨里,摸了摸自己的袖口。
“那就得看,是谁在让我接。”
他转身开门。门的锁还是好的,门销也是他早上出去时插好的。他推开门,拉亮灯。
昏黄的灯光下,柜台上的那只纸人,还站在他早上放的位置。
可是它的两只手,不再是垂着的。
它们抬起来了,手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放到手心里。
而它的嘴唇——那一块本来什么都没有的白纸——有了一道缝。
细得住不下一个字。
它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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