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医院,沈渡一直没说话。
周铁山也没有。他把车开得很慢,过了两个路口,才低声问:“去哪。”
“回厂里。”沈渡说,“孙老头守着那屋。他走不了。”
厂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亮的那盏照得只有半边,传达室一半黑着。
孙老头不在门口。
沈渡先想到的是他回家了。可传达室的门开着,茶缸还搁在那里,水已经凉透了,上面浮着一层油皮。烟杆摆在桌上的老位置,旁边压着一只鞋。
只有一只。
周铁山的手搭上腰,沈渡抬手拦了一下,自己先绕着房子走了一圈。
雨刚停,地上积水反光。厂房后头,那间小屋的门大开着。
锁是坏的。黄铜锁垂在门环上,锁鼻被剪断了,断口很新,白亮亮的。
孙老头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脸朝着外头,手里还捏着半截烟。烟早灭了,烟灰没掉。
“大爷。”沈渡蹲下去。
孙老头的眼睛睁着,瞳孔很散。鼻翼轻轻的,还在动。
活着。
周铁山把人扶起来,摸了摸脉,松了口气:“人没事,吓了一跳。”
沈渡没有去看孙老头的脸。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里变了。
本来那些红纸、竹篾、剪子,全都整整齐齐。现在地上散了一层纸屑。桌翻了,矮凳倒在一边。
可真正让他停住脚的,是墙。
那面贴着旧报纸的墙,报纸被撕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水泥。水泥上是字。
用炭条写的,一行一行,从上到下,写满了半面墙。字很丑,歪着,越往下越大,最后一行几乎占了半人高。
沈渡凑过去看。
是一列一列的名字。
最上面一列,七个:
刘长海、赵德、孙庆福、白巧云、李春生、王桂花、周明远。
三个名字后面画了叉。周明远后面画了一个圈。
第三列,只有一个名字,墨很新,还是潮的。
马德胜。
沈渡盯着那个名字,后颈一点点凉上去。
“这是名单。”周铁山在旁边说,“她把这几个人都记下来了。”
“不是她记的。”
“你怎么知道?”
沈渡抬手,点了点墙。
“字不一样。”他说,“上面这七个,笔迹不一样。像一个人念,好几个人写。底下这个‘马德胜’,和顶上的几个笔迹一样。”
周铁山沉默了一下。
“你是说,后来还有人往这墙上写。”
“今天写的。”沈渡说,“墨还没干。”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一块地方,看整面墙。
“马德胜昨晚签的不是纸。”他说,“他签的是这个。”
周铁山出去打电话,把附近派出所的人叫来拉警戒带。
沈渡留在屋里,一点一点看。
地上的纸屑不是新的,是他先前见到的那些,从簸箕里洒出来的。眼睛。
一片一片的小纸眼睛,白底黑瞳,大小都差不多。他蹲下来,数了数散在外头的,一共十七只。
他慢慢站起来,去看那张翻倒的矮桌。
桌腿底下压着一张红纸。
他把桌子挪开,抽出红纸。
四角折痕很深,被人反反复复地折过又摊平。摊开来,中间画着一个小小的、蜷起来的轮廓——和他在铺子里那张旧纸背上被烧出的形状,一模一样。
一个婴儿。
红纸上还写了一行字。写得很小,很小心。
“他出生那天是冬天。没有人给他起名字。”
“我想姓沈。”
沈渡的手停在最后两个字上。
他捧着那张纸,很久没有动。
孙老头是半个小时后醒的。
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问:“我的鞋呢。”
周铁山把那只鞋递过去,他低头穿上,穿得很慢,脚背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你看见人了?”沈渡蹲在他面前。
“没看见人。”孙老头说,“听见了。”
“听见什么?”
“剪子。”他说,“剪东西。嚓、嚓。跟我三年前听过的一样。”
“你为什么不喊。”
孙老头抬起眼看他。
“喊谁。”他说,“这厂子关了,隔壁二十里都没人。”
沈渡没有再问这个。他换了一个问题。
“大爷,三十年前那天夜里,第一个发现白巧云的,是谁。”
孙老头的脸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不会答了。
“刘长海。”
沈渡没有出声。
“我值夜,在传达室。前半夜还没什么事,忽然听见厂里有人喊。”孙老头说,“我出去看,二车间口子上站着刘长海,手黑着,一手的纸灰。他跟我说,纸垛倒了,砸了人,让我去叫班长。”
“你去了?”
“去了。”孙老头说,“我回来的时候,人都围上了。白巧云被抬出来,裤腿全湿了,人已经在抽了。七个班长都在,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刘长海站在哪。”
“就站在纸垛旁边。”孙老头眯着眼回忆,“他一直站那儿,就没离开过。”
“他的手。”
“黑着。”
沈渡顿了顿。
“刘长海手上戴不戴东西。”
孙老头愣了一下,好像没预料到这个问题。
“戴。”他说,“戴个戒指,黄铜的。他那人,一辈子抠门,戒指戴了半辈子没舍得换。”
沈渡闭了一下眼睛。
问纸里那只手,压着纸垛往前一抓,无名指上那枚磨亮的黄铜戒指。
他没把这层意思说出来。
周铁山站在门口,把两人说的话都听进去了,脸色很沉。
“如果刘长海是第一个到的,他为什么从来没说过。”他说,“三次笔录,他一次都没提自己是发现人。笔录上写的是‘班组人员发现’。”
“因为第一个到的,不一定是无辜的。”沈渡说。
周铁山看着他。
“你在怀疑他。”
“我在陈述顺序。”沈渡说,“你查查刘长海那枚戒指。还有——查他一九九五年到二〇二〇年之间,有没有单独去过这间屋。”
“为什么单查这间屋。”
沈渡指了指那面墙。
“因为那七个名字里,有一个人的名字,不是后来补的。”他说,“是写上去的。”
“哪个?”
“白巧云。”
周铁山愣了一下,回头看墙。
“她的名字在最上面。”
“对。”沈渡说,“她把自己,写在了那七个人里。”
“她把自己当成仇人?”
“她是把自己当成债主。”
天已经黑透了。
周铁山安排手下守现场,又给医院打电话,问刘长海的情况。说了没两句,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你说什么。”
沈渡抬起头。
“什么时候的事。”
周铁山挂了电话,半天没转过身。
“刘长海跑了。”他说。
沈渡站起来。
“两个小时前,他醒了。”周铁山说,“护士进去量体温,他在床上坐着。护士问他话,他答了两句,很清楚,说想上厕所。护士就出去了。两分钟以后回来,床上没人。”
“监控呢。”
“楼道监控拍到他一个人往电梯走,没穿病号服。”周铁山说,“穿的是他自己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套。护士说他走的时候,脚底下没声音。”
“去哪了。”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了。”周铁山说,“他走出去,大厅监控拍到他从正门出去。然后就没有了。”
沈渡慢慢地走到门口。
“他有没有说什么。”
“护士问他一句‘你感觉怎么样’。”周铁山说,“他说了一句话。”
“说。”
“‘差最后一个人了。’”
沈渡走出厂房的时候,雨又下了。
他站在屋檐底下,看着前面黑漆漆的厂区。
风从两栋楼中间穿过去,发出一种很长的、拉得很扁的呜声。
他想起孙老头说的那句“这纸不该留在厂里”。
爷爷把纸买走了,锁在铺子后屋,三十年没动。
纸是买走了。
可厂里那个“东西”,没走。
沈渡抬起头。厂区深处,二楼车间那扇破窗的后面,有个人影站着。
很高,很瘦,背有点驼。
手里,亮着一点黄。
像一枚黄铜戒指,在暗处反了一下光。
沈渡盯着那个影子,手伸进裤兜,握住了刮纸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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