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北岭省城。这一年冬天冷得邪乎,大雪片子铺天盖地往下砸。
这条走廊真长,长得像一辈子都走不到头。范江海走在当间儿,前头一个人,后头一个人,把他夹得死死的。这俩人干啥跟着他,他心里头门儿清——他这一辈子,头一回被人这么“请”来。
走到尽头那扇窗户跟前,他扭头往外瞅了一眼。
下雪了。
这屋子没有窗。四面墙白得晃眼,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搁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还有一支笔。
范江海在桌子这一边坐下,一坐就是六个钟头。六个钟头,他连窝都没挪一下。
对面那人把档案袋往前一推,说:“签吧。”
范江海没动。
他盯着桌上那支笔。笔是新的,笔杆子上还带着商标,从来没人使过。他心里头透亮:这种崭新的笔,就是专门给他这种走到末路的人准备的。
“签了,就能歇着了。”
范江海把手伸出去。这只手稳当得很,一丁点儿都不抖。
他这一辈子,签过的字数都数不清。最忙的一天,半个钟头签了四十多张。那时候,桌上摆的、脚底下堆的,全是别人求他、巴结他的东西。
可今天,桌上就这一张纸。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最下头,写下自己的名字。
范江海。
就这三个字,他写了整整十秒。一笔一画,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就像他这一辈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写完,他把笔放回原处,笔头朝里。这是他几十年的老规矩,到死都改不了。
对面的人把那张纸收走了。屋里又剩下他一个人。
“有烟吗。”他说。
对面的人愣了愣,从兜里掏出一支烟,递过去。
范江海接过来,没点,就搁在桌角上。
墙是白的,顶是白的,灯也是白的。这屋里没有窗,他看不见外头。可他心里头知道,外头正下雪。每年这个时候,北岭都下雪。
他忽然就想起了1964年十二月。
那年他十九岁,站在泥浆池里,冻得连铁锹把都攥不住。那天他以为,那是他这一辈子最难熬的一天。
他哪儿知道,真正难熬的日子,还在后头排着长队等着他呢。前头那些苦,跟后头这些比,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桌角那支烟,从头到尾,他也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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