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十二月,北岭荒原。天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棍。
风从西伯利亚刮过来,一路没山挡着,直往人骨头缝里钻。雪粒子让风一吹,跟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
泥浆池在工地最东头,长三十步,宽二十步,深到腰。
池子里是钻井返上来的泥浆,黑褐色,上头结了一层薄冰,冰底下还冒着白气。人一站进去,冰壳子先碎,碎冰片顺着裤管往里钻,扎在肉上跟针扎一样。
范江海站在池子里,已经是第三天了。
棉裤冻成一块硬壳。两只手肿得发亮,十根指头粗得像胡萝卜,握不住铁锹把,他就用胳膊夹着搅。
泥浆得不停地搅。
不搅就沉底,沉了底就得重新配。重新配一池子料,三十多块钱。
三十多块钱,够他家吃三个月。
这笔账,有人算过。
可没人算过另一笔账——站在池子里这条命,一天才值两毛钱,还不够买半个馒头。
“江海!”岸上有人喊,“上来歇会儿!”
“不歇。”
“你嘴唇都紫了!”
“歇了就冻死了。”
这是大实话。一句顶一万句的大实话。
零下四十度,人身上那点热气就是命。一停下来,热气散了,血就冻住。
他见过一个关里来的知青,图清闲,在土屋里坐了半下午,坐出两根黑脚趾头,最后锯了。
范江海十九岁。
会战区最年轻的临时工,也是工地上最不值钱的那种人。
他不是石油上的人。他是荒原边上西洼子村的人。
他爹范长庚,是个老石油。一九五九年在井口上让油管砸断了腿,从此瘸了,一个家跟着就塌了。
他娘周桂芳一个人种地,供三个孩子吃饭,供不起。
去年闹饥荒,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卖到最后,他娘把陪嫁的一只银镯子摘下来,让他拿去换粮。
他没换。
他把镯子埋进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自己跑出来,跑到会战区,报了临时工。
临时工一天两毛钱补助,管一顿饭。
高粱米加白菜汤,汤上飘着油星子。
他要的,就是那一顿。
他要是能转成正式工,一个月挣的钱,够他娘吃半年的药。
“那小子是个傻子。”有人这么说他。
他不生气。
饿过肚子的人心里都透亮:傻不傻,都是小事。能活下来,才是天大的事。
这三天,池子里就他一个人。
头一天下去,他还能数清自己搅了多少圈。
第二天,数不清了。
第三天,干脆不数了。
岸上有人路过,看见他站在池子里,笑了一声:“这小子真不要命。”
也有人劝他:“你这么干,也转不了正。”
范江海不抬头。
他不怕人笑。
他怕的是停。
一停下来,手就僵了;手一僵,今天这顿饭就没了。
一九五九年,他爹范长庚在四号井上让油管砸断了腿。
那天他跟着他娘去井口上接人。
他站在井架底下,眼瞅着铁管子从高处掉下来。
他爹没喊。
他爹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说了两个字。
“回家。”
打那天起,范江海就不怕井了。
怕,屁用没有。这是他爹拿一条腿、拿一辈子教给他的道理。
第三天下午三点,钻井队那边突然安静了。
接着是一片喊声。
铁器砸铁器的声音,密得跟下雹子一样。
“出事了!”
范江海抬起头,泥浆顺着脖子淌进衣领。
井架上的灯全亮了。红的,黄的,白的,疯了一样闪。
有人从架子上往下跳。
一股黑褐色的东西从井口里笔直蹿起来,蹿得比井架还高,顶到天上,然后炸开。
井喷。
一九五九年把他爹的腿压断的那一回,也是这个样。
“关井!”有人喊,“快关井!”
井口喷出来的东西糊了半边天。
风一刮,成了雨往下落,又黏、又滑、又呛。是原油混着天然气,还有石子。
范江海从泥浆池里爬出来。
两条腿不是自己的了,跟两根木棍似的。
他一步一步往前挪,腿不听使唤,就用手扶着地往前爬。
跑到离井口二十步,他被气浪掀翻,滚出去两圈,脸埋进雪里。
他抬起头。
井架底下站着一个人。
孙顺子,跟他一个班的老乡。
孙顺子手里拎着一件棉袄,正往回跑。
跑得比谁都快。
“顺子!”他喊,“回去!”
孙顺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怕。
怕的人会喊。
那一眼里是算计——这事儿要死人了,我不能死。
孙顺子跑了。
范江海回头,朝井口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回去。这事他后来想了一辈子,都没想明白。
当时他脑子里就装着一件东西。
一个干硬的窝头。
中午省下来没舍得吃,揣在怀里,让气浪掀得滚到雪地上,滚出去几尺远,脏了。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弯腰把窝头捡起来,塞回怀里。
然后他冲进了油雨里。
有人递给他一根铁管。
他接不住,手已经僵了。
他就用两条胳膊把铁管抱在怀里,跟着前头那个高个子往前顶。
气浪把铁管吹得直抖,抖得他牙关直响。
那个高个子一边骂一边往前挪,骂得很难听。
他们往前挪了七步。
七步之后,高个子喊了一声“关”。
然后整片天都黑了。
范江海记得最后一眼,是自己的手。
两只肿得发亮的手,抱着铁管,血从裂开的皮里流出来,混着原油,黑红黑红。
他倒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那个窝头,别压碎了。
天快黑的时候,有人把他从油里拖出来。
拖他的人没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两只手。
那两只手还抱着铁管,掰都掰不开。
有人喊:“快!四连的人呢?”
有人答:“这是三连的。”
“哪个三连的?”
“不知道。”
范江海躺在雪地上。
他最后想起来的,是孙顺子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一辈子。
整整五十年,一天都没忘。忘不了——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看清了一个人。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