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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the Wasteland 1979

Chapter 2 /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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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of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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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Above the Wasteland 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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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十二月,北岭荒原。天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棍。

风从西伯利亚刮过来,一路没山挡着,直往人骨头缝里钻。雪粒子让风一吹,跟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

泥浆池在工地最东头,长三十步,宽二十步,深到腰。Full novel: Above the Wasteland 1979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池子里是钻井返上来的泥浆,黑褐色,上头结了一层薄冰,冰底下还冒着白气。人一站进去,冰壳子先碎,碎冰片顺着裤管往里钻,扎在肉上跟针扎一样。

范江海站在池子里,已经是第三天了。

棉裤冻成一块硬壳。两只手肿得发亮,十根指头粗得像胡萝卜,握不住铁锹把,他就用胳膊夹着搅。

泥浆得不停地搅。

不搅就沉底,沉了底就得重新配。重新配一池子料,三十多块钱。

三十多块钱,够他家吃三个月。

这笔账,有人算过。

可没人算过另一笔账——站在池子里这条命,一天才值两毛钱,还不够买半个馒头。

“江海!”岸上有人喊,“上来歇会儿!”

“不歇。”

“你嘴唇都紫了!”

“歇了就冻死了。”

这是大实话。一句顶一万句的大实话。

零下四十度,人身上那点热气就是命。一停下来,热气散了,血就冻住。

他见过一个关里来的知青,图清闲,在土屋里坐了半下午,坐出两根黑脚趾头,最后锯了。

范江海十九岁。

会战区最年轻的临时工,也是工地上最不值钱的那种人。

他不是石油上的人。他是荒原边上西洼子村的人。

他爹范长庚,是个老石油。一九五九年在井口上让油管砸断了腿,从此瘸了,一个家跟着就塌了。

他娘周桂芳一个人种地,供三个孩子吃饭,供不起。

去年闹饥荒,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卖到最后,他娘把陪嫁的一只银镯子摘下来,让他拿去换粮。

他没换。

他把镯子埋进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自己跑出来,跑到会战区,报了临时工。

临时工一天两毛钱补助,管一顿饭。

高粱米加白菜汤,汤上飘着油星子。

他要的,就是那一顿。

他要是能转成正式工,一个月挣的钱,够他娘吃半年的药。

“那小子是个傻子。”有人这么说他。

他不生气。

饿过肚子的人心里都透亮:傻不傻,都是小事。能活下来,才是天大的事。

这三天,池子里就他一个人。

头一天下去,他还能数清自己搅了多少圈。

第二天,数不清了。

第三天,干脆不数了。

岸上有人路过,看见他站在池子里,笑了一声:“这小子真不要命。”

也有人劝他:“你这么干,也转不了正。”

范江海不抬头。

他不怕人笑。

他怕的是停。

一停下来,手就僵了;手一僵,今天这顿饭就没了。

一九五九年,他爹范长庚在四号井上让油管砸断了腿。

那天他跟着他娘去井口上接人。

他站在井架底下,眼瞅着铁管子从高处掉下来。

他爹没喊。

他爹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说了两个字。

“回家。”

打那天起,范江海就不怕井了。

怕,屁用没有。这是他爹拿一条腿、拿一辈子教给他的道理。

第三天下午三点,钻井队那边突然安静了。

接着是一片喊声。

铁器砸铁器的声音,密得跟下雹子一样。

“出事了!”

范江海抬起头,泥浆顺着脖子淌进衣领。

井架上的灯全亮了。红的,黄的,白的,疯了一样闪。

有人从架子上往下跳。

一股黑褐色的东西从井口里笔直蹿起来,蹿得比井架还高,顶到天上,然后炸开。

井喷。

一九五九年把他爹的腿压断的那一回,也是这个样。

“关井!”有人喊,“快关井!”

井口喷出来的东西糊了半边天。

风一刮,成了雨往下落,又黏、又滑、又呛。是原油混着天然气,还有石子。

范江海从泥浆池里爬出来。

两条腿不是自己的了,跟两根木棍似的。

他一步一步往前挪,腿不听使唤,就用手扶着地往前爬。

跑到离井口二十步,他被气浪掀翻,滚出去两圈,脸埋进雪里。

他抬起头。

井架底下站着一个人。

孙顺子,跟他一个班的老乡。

孙顺子手里拎着一件棉袄,正往回跑。

跑得比谁都快。

“顺子!”他喊,“回去!”

孙顺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怕。

怕的人会喊。

那一眼里是算计——这事儿要死人了,我不能死。

孙顺子跑了。

范江海回头,朝井口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回去。这事他后来想了一辈子,都没想明白。

当时他脑子里就装着一件东西。

一个干硬的窝头。

中午省下来没舍得吃,揣在怀里,让气浪掀得滚到雪地上,滚出去几尺远,脏了。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弯腰把窝头捡起来,塞回怀里。

然后他冲进了油雨里。

有人递给他一根铁管。

他接不住,手已经僵了。

他就用两条胳膊把铁管抱在怀里,跟着前头那个高个子往前顶。

气浪把铁管吹得直抖,抖得他牙关直响。

那个高个子一边骂一边往前挪,骂得很难听。

他们往前挪了七步。

七步之后,高个子喊了一声“关”。

然后整片天都黑了。

范江海记得最后一眼,是自己的手。

两只肿得发亮的手,抱着铁管,血从裂开的皮里流出来,混着原油,黑红黑红。

他倒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那个窝头,别压碎了。

天快黑的时候,有人把他从油里拖出来。

拖他的人没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两只手。

那两只手还抱着铁管,掰都掰不开。

有人喊:“快!四连的人呢?”

有人答:“这是三连的。”

“哪个三连的?”

“不知道。”

范江海躺在雪地上。

他最后想起来的,是孙顺子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一辈子。

整整五十年,一天都没忘。忘不了——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看清了一个人。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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