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回家。
秀芹在灯下补一只棉鞋。桌上摊着那个牛皮纸本子,一支铅笔横在上头。
“回来了。”
“嗯。”
“打饭的时候听见了。”她说,“你升了。”
“嗯。”
“谁下去了?”
范江海坐下,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李守业。”他说,“五十四,在科里管了十一年账。”
秀芹把鞋放下,拿起铅笔。
“哪个李?”
“器材科老李。”
秀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
那一行写着:李守业,五十四,管账十一年。
“记这个干什么?”
“你欠他的。”
“我怎么欠他?”
“你坐的那把椅子,是他让的。”秀芹说,“人家让了,就是借。借了要还。”
“我没要。”
“你没要。”秀芹说,“你也没站起来。”
这一句,扎在心口上,拔不出来。
范江海没接话。他心里头明白,这话比骂他一句还狠。
范江海看着那行字。
秀芹把本子往前翻,翻到第一行,字很小,写得紧:收,唐铁山五元。
“这一行还在。”她说,“一九六七年咱们成亲那年,他随了五块。我记着。”
“我知道。”
“今天这一行,是我替你记的。”她把本子合上,“往后的,你自己记。”
本子一合,纸面上就干净了。可这一行,压在他心里头。
她把铅笔搁在本子上。
“还有一句。”
“你说。”
“这个人往后要是来敲咱家的门,”秀芹说,“你别躲。”
腊月里,器材科的库房在场部西头,一排平房,三间。
范江海去的时候,李守业正在搬管子。他把棉袄脱了搭在架子上,后背上落着一层灰。
“老李。”
“范科长。”
李守业没停手。他把一捆管子抱起来,往架子底下塞,塞进去,用脚后跟踢了两下。
“别叫科长了。”
“叫惯了。”李守业说,“改口费事。”
范江海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烟在兜里压得有点弯。
“拿着。”
“我不抽。”
“拿着。”
李守业把烟接了。他看了看,烟卷不粗,纸是白的。
他把烟别在耳朵上,接着搬。
接了,可没点。这是给个脸面,也是留个话头。
搬了两趟,他坐在管子上,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
“范科长。”
“嗯。”
“往后本子上的字,你写好看点。”李守业说,“我看不惯难看的字。”
“嗯。”
“科里要是有记不清的旧账,”他说,“你叫人到库房来问我。我记得。”
“嗯。”
“你别老嗯。”李守业说,“你嗯一声,我心里就没底。”
范江海站在库房门口。
里头一排一排架子,架子上是纸箱和油纸包。李守业背对着门,坐在最里头那一格底下。
他把那根烟又别回耳朵上,弯下腰去抱下一捆。
抱起来的时候,他扶了一下腰。
那一下扶得慢,好半天才直起身来。
范江海转身走了。走到院子当中,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心里头堵着一块,堵得跟吞了块石头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库房那扇门开着。风把门里的一层灰吹出来,贴着地走。
腊月二十三,唐铁山来了。
他没进门,站在楼道口。旧棉袄肩上落着一层雪。雪不大,落在上头不化,人站得也直。
“收拾一下。”他说,“过完年跟我去趟省城。”
“干什么?”
“见一个人。”
“谁?”
唐铁山说了个名字。
范江海没听过这个名字。
“哪个单位的?”
“你不用问单位。”唐铁山说,“你听没听过,不要紧。”
他把肩上的雪抖在地上。
“他听过你。”
这五个字一出来,楼道里的风都静了。
范江海站在门口。
“什么时候走?”
“初六。”唐铁山说,“你什么也不用带,带嘴就行。到了那儿,我问你说。他问你,你答。答不上来的,说不知道。”
“嗯。”
“还有一句。”唐铁山转过身,往下走了一级台阶,又回头,“你这半级,是我给你的。这个老人要是不点头,你这个科长,坐不满一年。”
他下楼去了。
楼道里黑。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越来越轻。
范江海站在门口。
他手里捏着一串钥匙。是老李留下的那串。
钥匙上拴着一根旧鞋带,断过,接头的地方打了个结。
他捏着那个结,捏了一会儿。
结打得很死,硌手。
他心里头明白,往后这样的结,还得他自己一个一个打。
窗外下着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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