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一月,北岭油田,场部。
通知是腊月初八上午到的。
老陈把两张纸放在桌上,两只手压着,压了一会儿才推过来。
一张上头是唐铁山,后头跟着“管理局副局长”。一张上头是范江海,后头跟着“器材科科长”。
范江海没伸手。
“下去的是谁?”
“你怎么知道要下去一个?”
“科里就六个人。”
老陈把上头那张掀开。底下还压着一张,上头写着三行字,前两行是铅笔写的,第三行是钢笔。
铅笔写的能擦,钢笔写的擦不掉。
第三行三个字:李守业。
范江海看着那三个字。
“他在科里管了多少年账?”
“十一年。”老陈说,“去年场部给他报过一次提级,材料都齐了。”
“报上去了?”
“这一回划掉了。”
划掉两个字,写在纸上是三个笔画,落到人身上是十一年。
范江海站着没动。
“能不能留?”
“留哪儿?”老陈说,“科里定编五人,改成四人。少一个位子,就得少一个人。”
他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你别问我为什么是他。你要问,去问提你名字的那个人。”
“他知道了吗?”
“前天来问过一趟。”老陈说,“问完就走了。”
下午,李守业来了。
五十四岁,棉袄外头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他抱着六本台账,用麻绳捆着,捆了两道。
“范科长。”
“老李。”
“你先别说话。”李守业把台账放在桌角,“我说完你就清点。”
他一共说了七分钟。
哪一本是哪一年的,哪一格放什么,谁的账上还欠着,哪一张单子缺一个章。
说到第三本,他停了一下。
“这一本缺一个章。”他说,“一九六六年七月刘总工借的那两回,第二回的章没盖。”
范江海的手在桌子底下捏了一下。
“这不是错,是空。”李守业说,“空的地方,往后谁写谁担。”
说完,他把最上头那本拿起来。
封皮上写着他的名,墨水写的,一笔一划。
他用指甲去刮。
刮到第三下,纸起了毛。
范江海伸手按住本子。
“你干什么?”
“科里的本子。”李守业说,“上头不该有我的名。”
他刮得不干净。刮到最后,留了半个“业”字。
半个字,刮不掉。跟人一样,签过的名,抹不干净。
他把本子摞回去,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拴钥匙的是一根旧鞋带,断过,接头的地方打了个结。
“哪一把开哪一格,我写了个条子,压在钥匙底下。”
范江海看着那串钥匙。
“老李,你今年——”
“五十四。”李守业说,“我十八下井,三十九进器材科。这十一年,科里换过四个科长。”
“我记得。”
“四个科长,我都替他们记账。”他说,“我以为第五个是我。”
屋里没人说话。炉子上坐着水壶,壶盖被汽顶着,一下一下地响。
李守业把褂子上的一根线头揪下来,捏在手里,没地方放。
“范科长,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库房那边晚上有人来领料。”他说,“你让我记,我还记。我记了十一年,手不生。”
范江海张了张嘴。
“你别答。”李守业说,“我这话说出来就完了。你答了,我还得记着。”
他把线头扔进炉子。线头烧了一下,没了。
第二天上午,唐铁山在库房。
库房在后勤院最里头,水泥袋子码到房梁。唐铁山穿着旧棉袄,袖子挽着,正在数最后那一摞。
“唐局长。”
“别叫。”唐铁山没回头,“等我把这摞数完。”
他数到二十七,停住。
“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来了正好。我问你一句,你知道你这半级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
“我上去了,你就得跟着上。”唐铁山说,“我一个人坐在那张桌子上,底下一个人都没有,我坐不住。”
“老李呢?”
“他不是我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唐铁山自己没绕。
范江海心里头一凉,凉到脚后跟——一句话,就把李守业十一年的账抹平了。
“这话难听。”他说,“你记住它。往后有人跟你说好听的,你别信。”
范江海看着他。
“这叫什么?”
“什么这叫什么?”
“一个人有一张桌子,桌子底下坐着几个人。”范江海说,“这个,叫什么?”
唐铁山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
“人家管这个叫圈子。”他说。
范江海没听过这个词。
“你现在听着扎耳朵。”唐铁山说,“往后你天天听。听着听着就不扎了。那时候你自己也成了一个圈子。”
他把烟盒摸出来,抽出一根点上。
“一九六七年他们为什么把我撵到这儿来?”
“你说你态度不好。”
“那是我自己给自己找的话。”唐铁山说,“真话是我上头没人。”
“去年你怎么回去的?”
“有人替我说了一句。”
“谁?”
唐铁山抽烟,没答。抽了两口,他把烟拿下来,看着那点火。
“李守业的事,你能不能——”范江海说。
“不能。”唐铁山说,“你去说了,他走得更快。这话你信不信?”
范江海没答。
“你现在只有一张嘴。”唐铁山说,“一张嘴,只够替一个人说话。你自己想,替谁说。”
范江海去了场部,找老陈。
老陈听他说完,把笔帽扣上。
“你来这一趟,”他说,“不是为了老李。”
“那为了什么?”
“为了你自己晚上睡得着。”老陈说,“这话我不该说。可我上回跟你说过一句,你今天再听一遍:自个儿说一百遍,还是自个儿说的。”
“你得等别人开口。”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人愿意替你开口。”老陈说,“也等到有人愿意替老李开口。要是没人开口,这事就过去了。”
范江海从楼里出来。
台阶上落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就化了。
他心里头明白,这半级台阶,是踩在别人的脚背上上去的。
踩上去容易,抬脚难。
他没再去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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