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风,带着腐土味。
烬余蹲在一具半埋的骸骨旁,正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去撬那人指骨上的一枚铁环。铁环锈死了,他撬了半天,只刮下一层铁锈。
他今年十四岁,瘦得脱了形,衣裳破得能看见肋骨。在落霞城外的乱葬岗,他已经捡了七年尸。
落霞城的规矩,死人身上的东西,谁先下手归谁。可这乱葬岗的死人,十有八九是被活人扔下来的 —— 烂衣裳、碎陶碗、几枚穿孔的铜板,能换半个馊馒头的东西,早就被同行翻了个底朝天。
烬余今天运气不好。他翻了四个时辰,只找到两枚锈铜钱。
天色暗下来,岗上的乌鸦开始叫。他起身,正要往回走,脚下一滑,整个人跌进了一处塌陷的土坑。
土坑很深,像是被什么巨兽刨出来的。坑底散着几根白骨,和一个灰扑扑的布包。
烬余的心猛地一跳。
他伏低身子,慢慢爬过去,用木棍挑开布包。布包烂得只剩个形状,里面裹着一卷东西 —— 不是银子,不是米粮,而是一卷黑得发乌的帛书。
帛书很旧,边角焦卷,像被火燎过。烬余捡起来,入手却奇沉,沉得像捧着半块铁。
他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把帛书摊开。
帛书上没有字。
一整卷,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枯树的根,像干涸的河床,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烬余看了半天,一个字也不认识,却莫名觉得浑身发冷。
他忽然觉得,这卷东西,是在看他。
就在这时,帛书中央,极轻地,亮了一下。
像是一粒火种落进了干柴里。烬余还没反应过来,那点火光已经顺着帛书的纹路蔓延开来,飞快地爬满整卷黑帛,最后在他掌心凝成一盏灯。
一盏只有指肚大的残灯。
灯身残破,满是裂纹,灯芯却是活的。一缕青白的火苗,幽幽地立在那里,不摇不晃,像在等一个人。
烬余盯着这盏灯,喉咙发紧。
他见过很多灯。落霞城头挂的灯笼,富贵人家烧的琉璃灯,逢年过节放的河灯。没有一盏像这样 —— 它烧的不是灯油,烧的像是…… 死气。
乱葬岗的风停了一瞬。
紧接着,烬余听见了。
是声音。极轻,极远,像有人在土底下、在骨缝里、在那些烂掉的衣裳里,同时叹了口气。
"…… 衰。"
"…… 朽。"
"…… 残。"
他听不懂,但他本能地知道,那是这片乱葬岗里,所有死去的东西,在对他说话。
烬余还没来得及害怕,那盏残灯已经亮了三分。
青白火苗轻轻一舔,他指尖碰到的那些锈铜钱、烂衣裳、散白骨,同时渗出一点灰蒙蒙的光,被灯芯吸了进去。灯焰烧得旺了些,烬余感到一股说不清的东西顺着指尖钻进身体。
凉的。沉的。却并不难受。
像是渴了七天的人,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 那双手常年翻死人,枯黄、开裂、布满茧子。可此刻,指缝间透出一点灰白的光晕,一闪而逝。
"捡到宝了。" 烬余下意识地想。
可这念头刚起,他心头就猛地一寒。
帛书底下,压着半截断碑。碑上刻着几个字,被锈和土糊得差不多了,烬余用袖子擦了半天,才勉强认出来 ——
"…… 持此箓者…… 大道不容。"
他僵住了。
风又吹起来。这一回,乱葬岗不再安静。远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土腥味,朝这个坑爬来。
烬余没有犹豫。
他把帛书往怀里一塞,抓起那两枚锈铜钱,手脚并用地扒着坑壁往外爬。指尖抠进湿土里,磨得生疼,他顾不上。
他快爬到坑沿时,一只手,从身后搭上了他的脚踝。
那手冰凉,枯瘦,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烬余的心瞬间凉了半截。他没有回头,没有尖叫,只是死死抠住坑沿,另一只手摸到怀里那卷帛书,猛地朝那只手按下去。
"—— 滚!"
一声低喝。
那缕青白火苗顺着他的手指蹿了出去,落在那只手上。那只手像被烙铁烫了,猛地缩回土里,发出一声极惨的、不像活人能发出的嚎叫。
烬余翻身爬出坑,头也不回地跑。
他没跑出多远,身后就彻底安静了。
烬余停在岗坡上,大口喘气。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塌陷的土坑,坑底空荡荡的,白骨、烂布、断碑,全都不见了。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只有怀里那卷帛书,隔着破衣裳,仍旧沉沉地贴着他,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热。
天彻底黑了。
落霞城的灯火,在远处亮起来,暖融融的,像另一个世界。
烬余站在黑暗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缝间,那点灰白的光晕已经褪去,可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股钻进身体里的凉意。
他本该觉得害怕的。
一个捡了七年尸的孤儿,在坟坑里捡到一卷会说话的帛书、一盏烧死气的灯,还被土里的东西追着跑了一路。换成谁,都该把这玩意儿扔回坑里,烧了,埋了。
可烬余没有。
他把帛书往怀里又按紧了些,一步一步,朝落霞城的方向走去。
穷过的人知道,这世上真正能救命的东西,往往都长着一副吓人的模样。
他不在乎大道容不容他。
他只在乎,明天早上,他还能不能吃上一口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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