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落霞城低矮的城墙,城头的灯笼被晚风扯得轻轻摇晃,昏黄灯光照不到城外大片荒坟。烬余一路沿着土路疾走,破旧草鞋踩在碎石子上,磨得脚后跟火辣辣地疼。
他时不时抬手按一按胸口,那卷朽箓安安静静贴在皮肉上,沉甸甸的,没有再亮起青白灯火,可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始终萦绕在周身。方才在土坑之中的惊魂一幕,还清晰刻在脑子里,那只冰凉枯手、土里凄惨的嚎叫,还有断碑上那句大道不容,一遍遍在心底盘旋。
烬余不是不怕。
只是七年拾荒,日日在生死边缘挣扎,早就磨掉了他无谓的恐惧。能换一口吃食的物件,就算沾着晦气,他也舍不得丢。更何况方才那盏残灯,实实在在帮他逼退了土里的东西,这东西,是能保命的。
进落霞城要经过南门,城门处守着两名城卫,腰挎长刀,目光扫过往来行人。寻常商贩、归家百姓依次入城,轮到烬余的时候,城卫皱起眉头,鼻尖动了动,满脸嫌恶地挥了挥手。
“又是你这拾尸的,身上一股子死人味,快点进去,别堵着城门。”
烬余垂着头,一言不发,快步穿过城门。他早就习惯旁人这般眼光,在落霞城,乱葬岗拾尸人,是最低贱的一类人,人人避之不及。
他落脚的地方,是城南一处废弃破庙,屋顶漏风,墙角堆着干草,是他多年的窝。推开门,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尊缺了半边脑袋的泥塑神像,蒙着厚厚的灰尘。
烬余反手掩上破门,捡来几块干柴,在地面拢起一小堆篝火。火苗跳动,驱散夜里的寒凉。他盘膝坐在干草堆上,迟疑片刻,才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那卷朽箓。
黑帛静静躺在掌心,枯纹缠绕,依旧没有文字。他试着用指尖轻轻摩挲帛面纹路,心底默默回想之前的景象。
下一刻,微光一闪。
那盏指肚大小的残灯再度浮现,青白灯焰悠悠跳动,一股淡淡的朽气缓缓散开,萦绕在他身周。篝火原本噼啪燃烧,被这股朽气一缠,火苗猛地萎靡下去,色泽发灰,片刻之后,半截木柴快速枯焦,化成细碎黑灰。
烬余瞳孔微缩,连忙收敛心神。
残灯灯焰黯淡几分,朽气重新缩回朽箓之内。
原来如此。
这东西散发的朽气,会让活物、凡物衰败枯萎。柴火尚且如此,若是靠近活人,后果不敢想象。难怪乱葬岗才是它最契合的地方,遍地死气朽物,供它汲取。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方才吸纳的那一缕朽气,已经融入四肢百骸。身体没有疼痛,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充盈感,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消散大半。只是他能隐约感知,自己身上,多了一层淡淡的衰意。
若是长久带着这东西靠近旁人,怕是会给别人招来灾祸。
烬余眉头紧锁,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丢了舍不得,留着又暗藏隐患。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破庙之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盈脚步声。
脚步很轻,不像是城卫,也不是寻常市井百姓。那人走得不急不缓,径直朝着这间荒废破庙而来。
烬余心头一紧,飞快把朽箓攥紧,藏回怀里,熄灭地上篝火,身子往后缩了缩,躲在神像阴影之中,屏住呼吸。
破庙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月光顺着门缝淌进来,落在来人身上。
少女一身素白仙裙,料子轻盈,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莹白柔光,黑发用一根玉簪束起,容颜清冷,眉眼干净,仿佛不染半点尘俗烟火。她背着一柄长剑,腰间悬挂一枚水色玉佩,目光平静地扫过庙内每一处角落。
是修士。
烬余的心脏狠狠一跳。
落霞城地处凡域边陲,偶尔会有仙门修士路过,对于凡人而言,修士如同天上神仙,高高在上,喜怒难测。他从前远远见过修士御剑凌空,却从未近距离接触。
少女目光最终定格在神像后方的阴影里,清冷嗓音响起,没有半分波澜:“出来。你身上,有衰气。”
躲不住了。
烬余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脊背微微绷紧,双手不自觉攥紧,时刻准备应对变故。他抬眼看向白衣少女,低声问道:“前辈找我?”
少女正是司泠,上清仙宗真传弟子。几日之前,宗门感知到落霞城外乱葬岗方向,滋生出一股异常浓郁的衰朽气息,异兆诡异,有滋生灾邪的征兆,便派她下山探查源头。
她一路循着衰气踪迹追踪,最后气息落点,就在这间破庙之内。
司泠的清元道体天生对衰朽污秽格外敏感,方才隔着老远,她便捕捉到这一缕衰气。衰气阴毒,沾染久了,会折损寿元,滋生邪祟,历来被仙门视作不祥灾兆。
她目光落在烬余身上,仔细打量这个瘦弱少年。少年衣衫破烂,满身尘土,分明是凡俗拾荒之人,可那股阴异衰气,正是从他身上源源不断散出。
“乱葬岗的衰气,是你引出来的?” 司泠开口问道,清元灵力在指尖微微流转,莹白微光蓄势待发,一旦确认对方是邪祟载体,她便会立刻出手镇压。
烬余脑子飞速转动。他不清楚这修士的善恶,朽箓太过诡异,那句大道不容还刻在断碑之上,若是说出来,保不准会招来杀身之祸。
他压下心底波澜,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什么衰气。我只是在城外拾些东西,回来歇息。”
司泠眉梢微蹙。
她的清元之力不会出错,衰气源头就在他身上,绝非错觉。
“把你方才在乱葬岗得到的东西拿出来。” 司泠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那东西,乃是衰源,是祸根,留在你身上,迟早酿成大祸,祸及整座落霞城。”
烬余后背泛起一层冷汗。
她竟然全都知道!
对方目标直指朽箓。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右手死死按住胸口帛书,沉默不语。交出朽箓,他失去这唯一的依仗;可若是不交,眼前这名修士出手,他一个凡人,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司泠见他抗拒,眼中冷意更甚。在她所学宗门典籍记载之中,滋生衰气的异宝,大多是凶物,会慢慢侵蚀持有者心神,最终化为屠戮生灵的邪祟。眼前少年,怕是已经被凶物潜移默化影响。
“你不肯交?” 司泠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清元白光微微亮起,柔和的生机之力扑面而来,和烬余身上的朽气相互碰撞,庙内空气隐隐震颤。
一者生机浩荡,一者衰朽沉寂,天生相克。
烬余只觉得胸口一阵闷胀,怀里的朽箓像是受到刺激,骤然发烫,那盏残灯在他识海之中微微亮起,青白灯焰跃动,一股朽气不受控制往外溢散,和司泠的清元灵力遥遥对峙。
司泠眸光一凝。
好强的衰意!这异宝,比她预想之中还要棘手。
“看来,只能强行收取了。”
司泠抬手,莹白灵力化作一道纤细光索,朝着烬余缠绕而去,打算先制住少年,再取出那一件衰源。她本意不是伤人,只是要镇压凶物,可清元生机之力压制衰气,反噬之下,力量很难精准拿捏。
眼看白光就要缠上自己,烬余心底一横,念头一动,识海之中残灯灯焰猛地一亮。
一缕朽气从掌心冲出,化作一道灰蒙蒙的细线,迎着那道白光撞在一起。
滋啦一声轻响。
白光和朽气相互消融,升腾起淡淡的白雾。司泠脚步一顿,眼中露出一丝讶异。
这衰气,竟能正面抗衡她的清元灵力?而且操控衰气的,不是凶物自主,而是眼前这个凡人少年!
烬余同样心头震动。方才那一下,几乎抽干了他刚刚吸纳的朽气,四肢发软,一股疲惫席卷上来。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远处落霞城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夹杂着慌乱的喧哗。
“不好!东街老槐树突然枯了!刚才还枝繁叶茂,一瞬间叶子全落,树干都朽空了!”
“还有李家养的牲畜,莫名倒地没气了!”
一声声惊呼顺着夜风飘进破庙。
司泠神色一变,转头望向城东方向。她原本以为衰气只蛰伏在少年身上,没想到已经外泄,开始影响城内生灵。事态,比她预估的还要严重。
她深深看了一眼面前戒备十足的少年,目光在他紧按胸口的手上停留片刻。
“衰气已经外泄,灾祸初生。我暂时不与你动手。” 司泠缓缓收回灵力,“但此事不会就此了结。三日之内,我会再来寻你。你最好想清楚,交出衰源,尚可留你性命;执意包庇凶物,待到灾劫扩大,上清仙宗,不会留情。”
话音落下,司泠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走出破庙,白衣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循着城东异动的方向赶去处置。
破庙之内,重新安静下来。
烬余浑身脱力,踉跄着靠在冰冷的神像上,大口喘气。后背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和修士交手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
仙门视朽箓为凶物、灾源,要来夺走它。
司泠的话,不是恐吓。方才城**发异象,分明就是朽气外泄造成的衰败。
他攥紧胸口的朽箓,帛书温热,识海之中残灯轻轻跳动,像是在回应他。
大道不容,仙门不容。
他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拾荒少年,偶然捡到一卷朽箓,怎么就成了灾祸源头?
烬余抬眼望向破庙之外沉沉夜色,眼底没有畏惧,反倒慢慢浮起一丝执拗。
别人说它是凶物,可在乱葬岗,是这盏灯救了他一命。
孰善孰恶,未必是仙门一句话就能定下来的。
只是他很清楚,三日期限一晃就过,等到司泠再来,麻烦会接踵而至。他不能继续留在落霞城坐以待毙。
烬余坐回干草堆上,闭目凝神,试着静心感应朽箓。他要尽快摸清这一卷古帛、一盏残灯的力量,至少,要拥有自保之力。
属于他的朽道,从这一刻,被逼着,正式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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