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没等天亮。
司泠一走,他吹熄残火,翻出破庙墙根下压着的半块干饼,胡乱咽下,又把这些年攒下的几枚铜板缝进衣角,便趁着夜色摸出了落霞城。
他不打算回来。
三日之约太短,落霞城太小。留在这里,等那名白衣修士再来,他连逃跑的余地都没有。所以他走,往更偏、更没人认得他的地方走。
烬余没有方向,只认得一条道理:人烟越稀,朽箓越不招眼。
他沿着乱葬岗背后的山路,一连走了三天。
山路难行,他饿得头晕眼花,靠路边野果、溪水吊命。夜里不敢生火,怕火光惊动赶路的修士,只寻一处背风的岩缝缩着,把朽箓抱在怀里取暖。
那卷黑帛像一块温热的石头,贴在胸口,竟让他在深秋的夜里没有冻死。
第三天傍晚,他翻过一座秃山,望见山下有一大片连绵的屋舍,青瓦白墙,依山而建,山门前竖着一块巨大的青石碑,隐约刻着字。
烬余眯起眼睛,看清了碑上的字 ——
上清仙宗?外门。
他心头一紧。
上清仙宗,正是那名白衣少女所属的宗门。他躲来躲去,竟一头撞进了人家的地盘。
烬余转身就想走。
可他刚迈出两步,就听见山门前的石阶上,传来一阵嘈杂的争执声,夹杂着哀求。他鬼使神差地顿住脚步,躲在一块山岩后探头望去。
只见外门山门前,乌泱泱聚着一大群少年,大多是农家子弟模样,衣衫各异,有的手里还攥着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一名穿灰袍的外门管事,正站在石阶上,挨个查验这些少年的资质。
“无灵根,不合格,下一个。”
“下等木灵根,勉勉强强,收下,去杂役院。”
“无灵根…… 啧,今天怎么尽来些废的。下一个。”
灰袍管事声音冷淡,机械地念着判定。被拒的少年垂头丧气地退开,被收下的则满脸惊喜,忙不迭朝门内走去。
烬余藏在山岩后,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这是上清仙宗外门在招收新弟子。落霞城一带的凡人家境贫苦,养不起孩子,就把孩子送来仙门碰运气,若是测出灵根,从此一步登天;测不出来,也至少能在外门讨口饭吃。
烬余动了心思。
他当然知道自己没灵根。那灰袍管事手里那面测灵镜,他隔着老远都能感到一股灼热,与他身上的朽气格格不入。可他缺一口饭吃,缺一个能遮风避雨的落脚处。
更重要的是 —— 他杀了半天脑子也想不通,自己这卷朽箓,到底该往哪修。他需要见更多的修士,摸清仙门里的门道,才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司泠那日说的话,烬余记得清清楚楚。她说 “三日之内再来寻你”,却没说他不能主动送上门来。他一个满身衰气的拾尸人,混进外门杂役堆里,反倒不容易被留意。
烬余把心一横,从山岩后走出来,混进了队伍末尾。
轮到他的时候,灰袍管事上下打量他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眼前这个少年,衣衫破烂,满身尘土,身上还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气息,隔着老远都让人觉得不舒服。
“哪来的?” 管事问。
“落霞城的。” 烬余低着头,声音尽量放平,“家里死了人,没饭吃,想来讨口生计。”
管事又打量他片刻,把测灵镜往他面前一递:“伸手。”
烬余伸出手。
那面铜镜贴在他掌心的瞬间,镜面剧烈震颤起来,泛起一层浑浊的灰雾,镜身嗡鸣不止,像是遇见了什么极其厌恶的东西。
灰袍管事脸色一沉,收回测灵镜,冷声道:“无灵根。你这体质,也测不出个正经来。杂役院的活儿,你要能干,就留下;干不了,趁早走。”
烬余心头一松,面上却不敢显露,只低声道:“能干的。”
“行了,去杂役院报到。记住了,进了我上清仙宗的地界,手脚都给我放干净点。” 管事不耐烦地挥挥手,在名册上随意划了一笔,便不再理他。
烬余抱拳行了一礼,低头快步走进山门。
踏入山门的那一刻,他怀里的朽箓轻轻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烬余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胸口,把异样压下去,跟着一名引路的杂役,朝外门深处走去。
杂役院在上清仙宗外门最偏的一角,紧挨着柴房和药圃。一间通铺大屋,住着二十来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都是没测出灵根、靠做苦力混口饭吃的凡人。
引路的杂役把他领到一张空铺前,扔下一句 “明早卯时,柴房报到”,就走了。
烬余坐在硬板床上,环顾四周。通铺上的少年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没人搭理他这个新来的。倒是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偷偷瞥了他几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戒备。
烬余不动声色。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在乱葬岗,那些同行看他的眼神,就是这样 —— 不是恶意,而是提防,提防一个陌生的、来历不明的同类,会抢走本就稀薄的资源。
他也不去攀谈,只把破行李往床脚一塞,闭目靠在墙上,借着昏暗的烛光,悄悄感应怀里的朽箓。
奇怪。
进了上清仙宗之后,这卷朽箓,比在外面安静了许多。那股时刻萦绕的阴冷朽气,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收敛得几乎感知不到。
烬余心头微动。
他想起那日司泠说过的话 —— 上清仙宗视衰气为祸源,定有镇压衰气的手段。这山门之中,多半布有某种阵法,能压制天地间的衰朽之气。
对他而言,这反倒是个好消息。
朽气被压住,旁人便不易察觉他的异样。他混在杂役堆里,只要不主动露出马脚,或许能安稳待上一阵子。
夜渐深,通铺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
烬余却没有睡。
他悄悄从怀里取出朽箓,借着窗缝漏进的月光,再一次端详那卷黑帛。帛上枯纹依旧,没有文字,可在上清仙宗阵法的压制下,他隐隐能感觉到,那盏残灯正藏在帛纹深处,像是睡着了一般,安安静静。
他试着以心神去触碰那盏残灯。
轰 ——
识海之中,景象陡变。
他仿佛落入一片无垠的黑暗,黑暗深处,立着一盏青白的残灯。灯焰幽幽,照亮极小的一方天地。而在那方天地里,缓缓浮现出一行古字,笔画古朴,烬余明明不认得,却在一瞬间读懂了它的意思 ——
“朽道初成,纳衰为基。
以你周身朽气为薪,聚则生,散则灭。
持灯者,守心如一,勿为外物所动。”
烬余猛地睁开眼,额上沁出一层冷汗。
他死死盯着掌心的朽箓,呼吸微微急促。那行字虽只一闪而逝,却像一道楔子,深深钉进他识海之中,让他第一次真正触摸到修行的门槛。
以朽气为薪。
聚则生,散则灭。
原来这卷朽箓,真的是让他修道的。
烬余攥紧帛书,眼底亮起一点微光。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山门之上,隐约可见几点修士御剑飞过的流光。
他一个拾尸的孤儿,误打误撞,竟真踏进了仙门。
只是他怀里揣着的东西,仙门视若洪水猛兽。
前路如何,他看不清。但他唯一确定的是 —— 从今夜起,他这条命,要自己攥在自己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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