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没有光,只有湿冷发霉的腐草味混着散不去的腥臭,吸进肺管子里像吞了一把带刺的铁砂。
“甲字十七号,陆渊!”
铁闸门被粗暴地踹开,生了厚锈的门轴扯出刺耳的尖叫。两名提着水火棍的狱卒跨进牢门,挂在腰间的皮鞘锁链哗啦啦撞成一片,铜灯晃出的昏黄光晕里,映出一张泛着死灰气的恶煞脸膛。
牢房角落的烂草堆微微动了一下。
陆渊扶着冰凉的石壁慢慢站起身。寒铁打铸的锁链足有两指粗,一头扣死在脚踝,另一头死死勒住双腕,随着动作摩擦出沉闷的铁鸣。
脑海深处的剧痛如潮水退去。
就在半炷香前,他还是现代极限制道演武场上的内家拳教官,为了参透那卷古导引图而心搏骤停。
眨眼之间,破碎的记忆狂暴涌入脑海,大离仙朝、百妖关、战死的边军老卒父亲、被仙门豪族冒领的抚恤与军功,以及自己身上这条莫须有的通敌死罪。
原主因上书鸣冤,被活生生废了伪灵根,扔进了这暗无天日的斩妖司黑牢。
“装什么死狗,今日城头地煞涌穴,仙师们要新鲜活食引妖出洞。”
牢头狱吏李通斜睨着眼,嘴角撇得比刀口还薄。
“你爹当年死在百妖关,抚恤银子早被司里领光了。你这条烂命留到今天,算是赚足了便宜。脱了号服,滚出去上锁灵台!”
话音未落,李通腰间的皮鞭撕裂空气,狠狠抽向陆渊那张没有半分血色的脸。
破空声刺耳。
陆渊眼皮微跳,前世千锤百炼的本能快过了思考,颈椎骨节发出极细微的脆鸣,整个脑袋顺着鞭风微微一侧。
“啪!”
粗粝的皮鞭险险擦过面颊,狠狠抽在他左肩上,单薄的号服瞬间碎裂,皮肉翻卷,渗出暗红的血珠。
剧痛像被烙铁狠狠烫了一下,陆渊身躯却如钉子般扎在青石地上,连晃都没晃一下。唯有一双漆黑的眸子抬了起来,冷得像关外化不开的寒冰。
李通被那眼神扫过,心头没来由地打了个突,后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但他随即想起对方不过是个绝灵体质的待死罪徒,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看什么看?再瞪把你招子挖出来!押走!”
两名狱卒一左一右架起铁链,粗暴地将陆渊拖出牢门。
走出幽深曲折的甬道,刺目的天光混着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这里是百妖关内侧的断头崖。百丈高耸的黑色城墙像一柄斩马刀嵌在群山之间,城外阴风呼啸,黑压压的铅云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团浓稠的墨汁。
城垛下方,是一座方圆十余丈的青石高台。
台面上布满了干涸发黑的血斑,四角钉着合抱粗的铜柱,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锁气符文。
在高台西侧的阴影处,静静伫立着一道素色身影。
那女子身披玄色暗纹鹤氅,腰悬三尺斩煞细刀,修长身形宛如一柄收在鞘中的寒玉古剑,苍白如瓷的精致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中正托着一盏散发微弱青光的定魂风灯。
斩妖司执灯行官,沈青鸾。
李通瞧见那道身影,眼皮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对着上方悬楼的云水袍修士谄媚高呼:“启禀仙师,甲字号血引带到!”
悬楼上,落霞宗的青年修士甚至未曾正眼看下方的死囚,只淡淡挥手:“开闸,引妖。”
李通转过脸,狠戾毕露,一脚踹在陆渊后背:“滚上去!”
陆渊身躯前倾,借力一个翻滚卸去冲劲,稳稳落在那座杀气冲天的青石台正中。
轰隆!
铁闸锁死,铜柱符文骤然泛起猩红血芒,千钧重压瞬间落在他双肩上。
青石地缝深处猛然传出磨牙吮血的尖啸。
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黑灰煞气喷涌而出,那是地脉浊煞与妖魔戾气纠缠了百年的死气。凡俗肉身一旦沾染,瞬间便会被腐蚀得骨肉消融。
紧接着,一头半人多高、周身挂满白骨倒刺的黑毛狼妖自地缝中猛蹿而出!猩红的眼珠死死锁定了高台上唯一的活人,涎水顺着獠牙滴落,将石板灼出一个个青烟白泡。
恶妖腾空扑杀,腥风如刀!
台下看守的狱卒齐齐打了个冷战,纷纷别过头去,仿佛已经看到了凡人被撕裂咬碎的惨状。
然而,立于石台中央的陆渊,胸膛却以一种前世道家胎息与内家引气截然融合的玄奥节奏,骤然深深陷了下去。
前世他钻研一生的导引呼吸法,此刻在这具绝灵死躯中,终于找到了唯一的火药桶。
呼。
吸。
一长两短,意沉丹田,引气走命门。
那扑面而来的滚滚地煞恶风,在旁人眼中是触之即死的剧毒,落在陆渊眼里,却是比这片天地稀薄灵气更加霸道磅礴的精纯元能!
“吼!”
恶妖当头扑下,利爪距喉管不过半尺。
漫天阴煞如倒灌的长河,被陆渊一口吞入肺腑。
剧痛骤然爆发!五脏六腑像被生生塞进了一把滚烫的烧红碎炭,经络在暴虐的煞气撕扯下几乎要寸寸崩断。
换作寻常武人,此刻早已爆体而亡。
但陆渊前世对骨骼结构与筋膜发力的了解已臻化境。他的喉管随着呼吸微弱震颤,胸腔深处竟隐隐传出风箱抽拉般的沉闷空响!
以肉身做熔炉,以意念为铁锤!
狂暴阴毒的妖煞硬生生被逼入各大闭塞气穴,极阴逆转,刹那间化作一团滚烫如浆的纯阳罡火!
“开!”
陆渊双目深处骤然亮起两道凌厉的血芒。
精铁锁链瞬间绷直成棍。
随着他沉肩坠肘、寸劲暴发,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两指粗的寒铁锁扣竟被这股纯粹由内而外爆发的螺旋暗劲生生崩裂!
双手脱困,陆渊不退反进,脊梁骨像大弓骤然拉满,右臂如铁枪捣出,迎着那张滴血的獠牙血盆,精准狠辣地卡入了狼妖颌下最薄弱的软骨处!
“咔!”
狼妖下颚瞬间被轰碎变形,哀嚎声尚未冲出喉咙,陆渊左手如鬼魅般探出,一把攥住了狼妖头顶那根最粗长的白骨倒刺!
借力,拧身,过肩背摔!
轰!
近千斤重的地煞恶妖被生生抡圆砸在青石板上,碎石炸裂如雨。
陆渊胸腹剧烈起伏,呼吸如雷,体内第一股凝练至极的纯阳煞血彻底成形。他翻身骑跨在妖躯之上,双拳带着炽热的白汽,如重锤落雨般轰然砸落!
一拳,妖首塌陷!
两拳,骨刺尽折!
最后一拳贯胸而入,陆渊五指成爪,生生将狼妖胸膛那颗尚在跳动的黑煞妖心活活拽了出来!
温热滚烫的妖血喷溅了他满头满脸。
狼妖残存的本命血煞顺着他的手臂毛孔疯狂倒灌入体,在他周身蒸腾起一片肉眼可见的滚烫白雾。
全场死寂得听不见一丝呼吸。
观战楼上的年轻道人手中茶盏悬在半空,脸色僵得如同白纸。
台下的李通更是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嘴唇哆嗦着,双腿发软几乎瘫倒在地。
徒手碎铁锁,生撕地煞狼妖?
这怎么可能是一个身无灵根的戴罪死囚能做到的事?!
血泊之中,陆渊缓缓站直身躯,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白汽。
他没有理会台下李通那惊恐到扭曲的表情,而是若有所感地抬起头,视线穿过薄薄的血雾,径直迎上了阴影中那双清冷如霜的眸子。
提着定魂灯的沈青鸾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握在斩煞细刀上的白皙指节微微收紧,清冷孤高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深邃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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