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着定魂灯的沈青鸾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握在斩煞细刀上的白皙指节微微收紧,清冷孤高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深邃波澜。
高台正中央,刺目的猩红与滚烫的血雾尚未散尽。
陆渊站在狼妖四分五裂的残躯旁,右手五指微张,那颗拳头大小、漆黑如墨的妖心在他掌心微微抽搐,残存的本命精煞顺着他的指尖毛孔疯狂钻入,灼得他手臂上的青筋突突乱跳。
“好一个……妖邪妖法!”
悬楼上方,那名年轻道人终于回过神来,袍袖一甩,滚烫的茶水顺着栏杆滴落,面皮涨成了猪肝色。
堂堂落霞宗外门行走的法眼之下,一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凡俗蝼蚁,竟靠着一身血肉蛮劲把堪比引气境三层的地煞恶妖给活活撕了。
这落在自诩清贵高洁的仙修眼里,非但没有半分惊艳,反而像是被卑贱的泥腿子在脸上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李管事!”道人声音尖锐,“斩妖司留的这批死囚里,莫非还藏着南疆巫蛊魔宗的探子?不引灵气,不修道印,生啖妖血,这等邪物,还不速速就地正法!”
台下的李通被这声断喝吓得一个激灵,但他眼底的惧意在刹那间便被更狠厉的歹意压了下去。
陆渊没死。
不仅没死,还展露出了这般骇人的凶性!
若真让这小子活着离开死牢,当年冒领陆家老卒战功、分润百两抚恤血银的腌臜事一旦被翻出来,掉脑袋的头一个就是他李通!
“仙师明鉴!”
李通猛地拔出腰间雁翎刀,恶狠狠地朝身后四名亲信狱卒使了个眼色:“此獠私习魔道邪功,更借斩妖之机私吞妖心,图谋作乱!甲字队听令,结乱刃阵,当场格杀!”
四名狱卒对视一眼,虽然腿肚子还在转筋,但常年在死牢里积攒的凶残让他们瞬间散开,手握铁钩长矛,便要跨上青石高台。
高台上,陆渊的呼吸却依旧没有乱。
呼,吸。
每一次吐纳,胸腹深处都沉闷作响。
那股在经络里横冲直撞的狂暴热流,被前世炉火纯青的内家气机引导着,死死锁在丹田命门之间。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那四个持矛逼近的狱卒,浑身的骨节突然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细密脆响。
“斩妖司军律第七条。”
陆渊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像两块磨石在用力刮擦,却清晰地压过了山风的呼啸。
“凡充任血引之死囚,斩下位妖物首级者,免三日引煞血役;取妖心者,赏糙米三斗,折白银五两。凡在锁灵台上擅杀立功死囚者,斩立决。”
他抬起眼睛,漆黑的瞳仁里泛着一层浓稠的赤芒,居高临下地钉在李通脸上。
“李牢头,你想在斩妖司城头,当众犯禁?”
此言一出,四名端着铁矛的狱卒猛地刹住了脚步,面面相觑。
城头不仅有落霞宗的仙师,下方更站着数十名负责轮替的边军老卒与各营差役。
斩妖司的规矩是大离太祖立下的铁律,即便这些年被仙门侵蚀得千疮百孔,也绝没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踩碎!
李通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了一下,嘴角抽搐,握刀的手心已满是黏腻的冷汗。
“牙尖嘴利的小畜生!”李通咬牙切齿,“死到临头还敢拿军律压我?你崩断禁制玄铁锁链,便是谋逆死罪!”
“锁链是妖兽抓断的。”
一道清冷至极的嗓音突兀地自台阶西侧响起,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寒玉坠入深潭,生生将满场的杀气切开了一道口子。
沈青鸾缓步走上了青石台阶。
玄色鹤氅随着阴风翻飞,露出里面雪白的内衬与那柄寒意凛然的三尺细刀。
她手中的定魂灯散发着幽幽青芒,凡是青光拂过之处,空气中弥漫的暴虐妖煞竟如遇滚汤泼雪,纷纷退散。
“沈……沈行官?”李通呼吸一滞,连忙将雁翎刀垂下半寸,眼底闪过浓浓的忌惮。
这位沈家遗孤虽被仙门排挤打压,贬在断头崖管着最凶险的定魂引妖,可她腰上悬着的是斩妖司总衙亲赐的紫铜风灯,品阶比他这个不入流的牢头高出了整整两级。
悬楼上的道人眉头一皱,冷淡道:“沈行官,此人身上戾气滔天,来路不明,莫非你还要护着一个死囚?”
沈青鸾停在距陆渊三丈之外的石阶上。
她没有看楼上的仙门修士,也没有看台下的李通,一双清澈如秋水的寒眸,静静落在陆渊那双血迹未干的铁掌上。
别人看不出门道,只当这是魔功爆发或凡夫搏命,可她执掌定魂灯多年,对天下煞气最为敏锐。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翻腾的,不是被妖煞侵蚀后的疯魔与污浊,而是极其罕见的纯阳炽烈之气。
那是一种将至阴浊煞彻底焚尽后,由内而外凝练出的纯粹生机!
天下功法万千,修仙者避浊就清,视地煞如毒疮;魔道中人纳煞入体,往往落得人不人鬼不鬼。
可陆渊……他是在拿剧毒的地煞炼自身的人身气血!
沈青鸾握在刀柄上的五指缓缓松开,苍白的面容依旧波澜不惊。
“落霞宗的仙师若是觉得此人是邪修,不妨请执事堂出具签押海捕文书。”
沈青鸾淡淡开口,字字如冰,“但在此之前,此人是在我斩妖司的锁灵台上斩的妖,缴的煞。按大离边军律,他归斩妖司后营管辖,免役三日。”
“李通。”
沈青鸾微微侧目,清冷的目光扫过李通那张阴晴不定的脸膛。
“收了妖心,送他回甲字牢。三日之内,若他在牢里少了一根汗毛,我拿定魂灯去你李家祖坟照一照,看看底下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通后脊背的寒毛唰地一下全部竖了起来。
谁都知道,这位沈行官修炼的极寒心法出了岔子,性情冷僻孤绝,真要惹毛了她,她是真敢一刀劈了自己!
“……诺!”
李通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个字,低下头去,眼中那抹怨毒却几乎要化作实质。
他恶狠狠地挥了挥手,示意狱卒上前将那颗妖心挑入木匣,随即让人重新给陆渊套上一副寻常的铁拷,推搡着朝地牢甬道押去。
擦肩而过的刹那,陆渊停下脚步,侧头看了沈青鸾一眼。
离得近了,他能清晰地闻到女子身上那股极淡的草药香,更能敏锐地察觉到,在这具看似孤高强大的躯壳深处,气血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僵硬的方式流转着,甚至隐隐透着一股刺骨的冰魄死气。
沈青鸾似有所觉,眉梢微挑,眸光与他在虚空中碰了一记。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陆渊拖着沉重的铁链,踏入了黑漆漆的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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