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虫四下环顾,见无人,便在老树旁掘了个深坑,将怀中包裹埋了进去。
随后,他身形一纵,如一只怪枭落于枝头,抹去嘴角血痕,眯眼扫视周遭。做完这些,他又晃回大钱庄的酒馆,仿若无事发生。
天色已沉,朱逸仙在暗处瞧见糊涂虫反手又扇了孙二狗一记耳光。那股痞气直冲朱逸仙道心,竟引得他丹田剧震,心头似被无形之手狠狠挠了一下。
三年前初见糊涂虫时,这小子才十三,正与街童厮打。力怯之际,竟一把攥住对方要害,疼得那人面如金纸,跪地求饶。
朱逸仙自问并非为糊涂虫身上那股诡谲气息所摄,实是这荒诞做派屡次撼动他道基。此刻他闭目打坐,神念却不受控地回溯着糊涂虫种种悖常之行,一幕幕影像在体内碾作真气流转不休。
那边,挨了打的孙二狗嬉笑着踱出酒馆,掂着手里白花花的银两:“挨顿打换这些,值了!”
孙二狗一走,糊涂虫却怔怔望着窗外,大仇已报,心头却空得发慌。
钱二掌柜脸上堆起讪笑,正要上前搭话,却见糊涂虫冷冽摆手:“退下,我独坐片刻。”钱二掌柜悻悻离去,边走边晃脑袋,似在琢磨什么。
糊涂虫眉头紧锁,一种熟悉的荒诞感再度袭来,神思霎时涣散,竟不知身在何地。
大钱庄人人习武,唯独他功夫稀松,绝非孙二狗对手。可人为财死,他竟以银钱折辱了对方。至于哪来的胆气,怕是他自己也说不清。
夜色诡谲,仿佛藏着无数秘辛。
糊涂虫咬紧牙关,牵动嘴角,面部肌肉扭曲成一种旁人绝难模仿的表情——每觉世事荒谬,他便以此般姿态,乃至整个身子去对抗、去破坏,像个叛逆稚童,借由失控的肢体确证自身存在。门缝后,钱二掌柜惊得眼珠几乎瞪出眶外。
而每一次这滑稽表情浮现,朱逸仙便真气逆乱,身不由己地腾空而起,在夜空中胡乱穿梭,宛若脱轨流星。这竟是他自创的、唯一能化去那股汹涌真气的法子。一旁的三眼猴见主人身形飘摇,连忙窜进石洞,在黑暗里无声抽动嘴巴。
晨光破晓,大钱庄复归清明。
村边茅屋内,云横道人露出一丝幸福笑意——若让糊涂虫瞧见,怕是那股荒诞感立时要乱了方寸。
可此刻糊涂虫只呆望着旭日,只觉今日的太阳,大得离奇。
实则在他眼中,街道宽窄无定,屋舍高低无常,连后山的距离也忽远忽近。这世界在他眼底是扭曲流动的,人心自是善恶难测。
他斜睨路过的小小身影——八岁的钱飞儿,在他眼里仍是个侏儒。“钱老爹捡回来的骗子……当真只是个孩子?”他低声咕哝,嘴角抑制不住地抽动。
近来,那荒诞感常化作歇斯底里的狂躁,不知何时便会爆发。
“孩儿不小了,婚事也该合计了。”母亲从屋内走出,声音温软。糊涂虫却从她脸上捕捉到一丝隐晦痛楚与莫名忧色——那神情,他在大钱庄许多人脸上都见过。
“莫非我真是个异类?还是说……有个天大的秘密瞒着我?”无名酸楚涌上心头,眼圈倏地红了。
糊涂虫本名胡录,家中也曾富有。八岁那年,父亲凭空消失,家道随之中落,孤儿寡母受尽欺凌,“糊涂虫”这污名,便是孙二狗所赐。
与此同时,朱逸仙于洞府内捻去指间一缕黑气,宝相庄严如古佛。
糊涂虫强压心绪,对母亲咧嘴一笑:“娘放心,儿必给您讨个天仙似的媳妇儿。”母亲却未接这玩笑,只愁容一闪,转身入屋。
朱逸仙缓缓抬手,瞥见糊涂虫如失魂般踉跄离家,朝后山走去。忽然间,他狂奔如疯,纵身又跌落,铁拳乱舞,嘶吼凄厉,最终抱头撞树,昏死在地,口角溢血,双目竟翻作斗鸡眼,死死盯住虚空某处。
朱逸仙身边的三眼猴躁动不安,似悲似怒。
朱逸仙翻掌之际,瞳孔掠过一丝惊疑,旋即归于安详。他起身飘然,化一道青虹射向灵泉方向。
糊涂虫神魂颠倒,浑噩独行,斗鸡眼诡异地转动,嘴里念念有词。若他尚存半分理智,会以为自己只是在发呆——实则脚步未停。
他这般疯态晃至街口,先被孙二狗撞见。那厮麻利地搜刮了他全身银两。接着,王辛萱含泪上前,拽住他衣袖:“胡大哥,随我来!”
围观者哄笑推挤,局面僵持。王辛萱正一筹莫展,忽闻街边一声吆喝:“看俺老道变法!”却是云横道人登场。众人顿时蜂拥而去。
糊涂虫再醒时,已卧在王辛萱榻上。少女为他拭伤上药,洗净颜面污垢。四目相对,她想起方才触及的温热脸颊,羞得低下头去。
“我怎会在此?”糊涂虫茫然。
“胡大哥,莫再想她了……否则病又要犯!”王辛萱抬眼,泪光盈盈。
“她?我有何病?”糊涂虫沉入思索,却无半点线索。
“你见她就痴了,定是妖术作祟。”经不住追问,王辛萱带怨道出。
“为何我全无记忆?她究竟是谁……”糊涂虫心中翻腾。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不滚出去!”彪形大汉王武破门而入,怒喝道,“萱儿,你爹我近日生意惨淡,心烦得很!这糊涂虫病了这些年,时好时坏,你自当避嫌!”说罢甩门而去。
“胡大哥莫怪,爹他……其实心不坏。”王辛萱低头嗫嚅。
原来王武一身伏虎拳远近闻名,平日靠猎售山货维生。不久前,大钱庄来了批锦衣贵人,高价收购活体黄眉猴——此猴不足一尺,通体赤红,唯双眉灿黄,除却本地后山,几近绝迹。王武仗着拳脚,捕猴颇顺,进项大增。岂料近日江湖中人颁下禁令,不得买卖黄眉猴,生计顿挫,心境自是恶劣。
糊涂虫满腹疑云,离了王家,步履凝重。可转瞬间,他又似换了个人,将前事尽数忘却,大步踏向街心。若有人细看,这疯子清醒时,倒也是个清俊少年。
街头,钱飞儿孑然独立,如泥塑木雕,衣袍在微风中竟纹丝不动。
糊涂虫看得发怔,欲上前探看,钱飞儿却似脑后生眼,缓步前行。糊涂虫驻足,他也停;糊涂虫尾随,他亦复如是。恍惚间,糊涂虫竟分不清是自己追踪,还是对方引路。
冥冥中似有丝线牵引,他痴迷跟上,钱飞儿步履沉稳,神不知鬼不觉,将他引至云横道人的茅屋外。
糊涂虫稍一清醒,悄身绕至墙侧,自裂缝向内窥探。
只见钱飞儿入屋,深深一揖:“师尊,徒儿已将那人引来。”
糊涂虫闻言心惊,四下张望,自己身后空无一人,周遭亦无动静。
云横道人正色道:“休称师尊。你我孽缘纠缠,方传你仙术。然天道赏罚不爽,报应如影随形,好自为之罢。”
“徒儿谨记。”钱飞儿再拜。
云横道人嘿嘿一笑:“既来了,便进来吧。”
糊涂虫正诧异间,却听老道悠悠道:“真是个糊涂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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