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虫踏入茅屋,目光落在钱飞儿身上。那八岁幼童神色异样平静,眼底却透出一股清高与冷冽,隐隐似有煞气弥漫,令人极不舒服。
甚至……隐约藏着一丝杀机?可细究起来,又恍如错觉。
“砰!”
毫无征兆,钱飞儿如遭重击,整个人破窗而出。
糊涂虫正自错愕,却闻屋外传来稚嫩嗓音:“徒儿知错,再不敢了!”
云横道人淡声道:“速去。”
回过头,老道双目迷离,冲着糊涂虫嘿嘿一笑,那笑意古怪,仿佛将他视作一件有趣的玩物。可糊涂虫并无被轻辱之感,反倒生出一股莫名的亲切。
他忆起八岁那年,这云横道人便现身大钱庄,无人知其来历。此后多年音讯全无,近来才蜗居于此间茅屋。想来云游四方,终究是孤寂可怜。
然眼下变故陡生,若非糊涂虫早因奇遇勘破几分人生荒诞,此刻怕已惊惶失措。可即便如此,眼前光景仍透着诡异,叫他难免心生虚浮。
“你自幼便觉这世道荒诞吧?这等造化,连老夫也羡艳呢……嘿嘿……”云横道人笑声诡谲,在昏暗屋中回荡。
糊涂虫虽困惑,那股亲切感却挥之不去,甚至觉着老道所言句句入耳,仿佛血脉相连的亲人。
忽地,老道双目迸出精光,唇齿微动。
刹那间,仙音袅袅,萦绕耳畔。初时如急雨催弦,骤如离弦之箭;转瞬又似蜻蜓点水,涟漪轻漾,悦人心神。音潮起伏,仿若碧海扬波;余韵飘洒,更似星河倾泻。
糊涂虫听得痴了,心神摇曳,躯体温热,竟如沐春风。
俄而仙音陡变,缥缈难寻,似远在千里,又仿佛近在耳畔。诡谲变幻间,整间茅屋竟随之轻晃,如舟行浪上。
糊涂虫深陷幻境,骤然惊觉,四下张望,却不见老道踪影,神思愈发涣散,不知身在何处。
唯那仙音似有无形牵引,教他身不由己,随茅屋的涨缩而浮沉,只觉肉体凡胎正经历着奇异蜕变。
仙音渐染魔意,幻力沛然,重塑着一切。
糊涂虫本存疑虑,此刻却通体舒泰,不由自主沉溺于躯体的微妙变化。继而如饮琼浆,醉意醺然,舞姿玄妙,生命之火熊熊燃烧。
“甘露不润无根草,大道难渡无缘人。你我缘法深厚,今传你化神心法——此乃仙界秘传,不可轻泄,须用心参悟。”老道声如流水,又似烈焰,糊涂虫闻言,油然生出敬畏。
话音未落,茅屋轰然膨胀,顷刻间广袤胜过整个大钱庄。穹顶之下,千只巨手凭空显现,或弹或拈,或握或印,法相庄严中透着诡谲。
千手齐动,刹那间已至糊涂虫身前。他避无可避,但见漫天手掌扯、抓、击、拽,招式各异,力道狠辣。
剧痛钻心,仿佛肢骸寸寸撕裂,糊涂虫不禁嘶吼,却觉胸中郁结随声倾泻,那痛呼竟化作一声绵长叹息,通体舒泰。
伴随叹息,身侧忽现另一“糊涂虫”——形貌无二,气息迥然。剧痛再临,又一声长叹,第三个“糊涂虫”显现……如此循环,恍若历经千劫轮回。
最终定神望去,四面八方皆是“糊涂虫”:有庄严如古佛者,嬉笑若稚童者,疯癫若狂魔者,痴蠢若木偶者,更有精明市侩、猥琐之相……众生百态,尽集于一身。
糊涂虫凝视万千自身,神魂恍惚:若皆是我,我究竟是谁?若我是其中之一,余者又为何物?
迷惘间,眼前幻象倏散。
糊涂虫神魂恍惚,忽觉天旋地转——再睁眼时,竟已置身于大钱庄后山,身子缩回八岁模样……
一名八岁幼童独自立于后山。
天色阴沉如铅,死寂中蛰伏着屠戮之意,连风也战栗不前。
“怎地变天了?”幼童心惊,转身便朝大钱庄奔逃。
霎时惊雷炸响,轰鸣不绝,电光如鞭,抽打着山川万物。
“天要裂了!不该独自出来……”幼童悔恨交加,小腿拼命倒腾,却被乱石一绊,重重摔倒。
“轰——!”
又一声巨爆,天穹真被撕开一道裂痕!
阴霾中,霞光乍泄,流彩纷呈。一物自光中坠落。
“嗵!”
正砸在幼童脚边草丛。拨开草叶,却空无一物,唯闻土中叽喳作响,似有私语。幼童又惧又奇,怔怔盯着虚空。
“嗖!”
一株赤红嫩草破土而出,蜿蜒扭曲,形貌滑稽而阴森。及至幼童肩高,花心忽探出一颗血红猪头。
幼童骇然欲逃,那猪头却狰狞张口,猛噬而来!危急间,幼童本能一抱,竟将猪头牢牢箍住。
猪头左歪,发出稚嫩男声:“根扎土里,宝宝怕呀!”
右歪,又换女童声:“跑又跑不掉,宝宝也怕!”
幼童惊疑未定,正欲甩脱,猪头双目精光暴射,獠牙尽露,再度噬来。幼童仰头避过,情急中一口咬向猪头——
齿颊生香,甘甜暖流沁入肺腑,舒畅难言。他下意识用力一吮。
“滋溜——!”
那猪头竟如消融的灵胶,被幼童尽数吸入腹中。
——灵界异种“猪龙果”,就此落入凡胎。
顷刻间,幼童通体赤红,灼热难当,小拳狂舞,似困兽出柙,激情澎湃不可遏制。忽而癫笑,忽而啼哭,更学飞鸟振翅,一人演尽痴狂百态。
良久方歇。那赤红植株已然枯萎,一群黄眉猴却围拢过来,绕着幼童欢跃歌舞,景象诡谲如蛮荒图腾。
岁月流转,幼童长成十三岁少年。大钱庄在他眼中仍如雾中幻境,缥缈难辨。
新近一场斗殴后,他朝虚空虚挥一爪,喃喃道:“下回还用这招——猿公掏心。”
话音未落,一青衣人鬼魅般现身,面目模糊。袖中无形之力拂过,少年周身僵直,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一缕黑烟自青衣人袖间飘出,绕其额角三匝,倏地钻入颅内……
少年昏睡去,慈母在榻边泣不成声。
再醒来时,已判若两人:跌撞谵妄,秽语连连,双目呆滞,赤足奔走于街巷。慈母泪尽,亦难唤儿回。
——幻象流转,终归于茅屋实景。
糊涂虫霍然睁眼,双拳紧握,胸臆间悲痛翻涌。万千幻身尽数浸淫在苦忆之中。
忽见一缕黑烟如游丝自他天灵盘旋升起,终被无形之力抽离,逝向远方。
此刻,梵音自虚空响起,每个字皆灿若金星,庄严不可名状。
无数幻身各显神通:狂歌者、寂灭者、挥拳者、腾空者……光怪陆离。
经年累月般漫长,又只一瞬。
糊涂虫再度睁目,沉声道:“师尊传法大恩,弟子铭感五内,必勤修不辍,不负师望。”
“善哉!好生修行,切莫负我。”老道喜道。
然糊涂虫眼中寒芒骤现,追问:“敢问师尊,那操控黑烟、乱我心神者何人?待弟子功成,定不轻饶!”
云横道人嘿然一笑:“仙途多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且潜心修行,勿负我便是。”
糊涂虫正欲再问,仙音复起于虚空:
“无量广大,不可言说。为师去矣,切莫辜负……哦。”
语毕,茅屋内已空,唯云横道人消散后的涟漪。
死寂。
连尘埃落地的声息也无。
糊涂虫双目戾气翻涌,面部肌肉抽搐,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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