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更
大昭永宁十一年,腊月。
北地的风刮起来,不分好人坏人,不分镖师乞丐,一概往骨头缝里钻。
沈长野蹲在镖局后院的柴堆旁,手里拿着半块冻硬的饼,眼睛却盯着院子中央。
那里立着一排木桩。
镖局里的趟子手们早就散了,只剩他一个人还在练桩。他站在最东头那根桩上,双臂微屈,脚下一寸寸地挪,每挪一步,便停一息,再挪下一步。这套"五禽桩"他练了整整六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可镖局上下没人觉得这有什么用。
"长野,别练了。"账房老周从廊下探出头,往手心里哈了口气,”天寒地冻的,练坏了膝盖,谁养你?”
"周叔,再走三趟。"
老周叹了口气,缩回头去。
沈长野听见了那声叹息。他听过太多这样的叹息,从六岁那年起,便一直听着。
那年镇上来了个游方的相骨先生,背着个破布褡裢,专给人摸骨断命。总镖头沈震山难得高兴,把儿子叫到跟前,说:”让先生看看,咱家这根苗长得怎么样。"
先生的手指在他肩胛、脊背、腕骨上一路按过去,按得很慢,眉头越皱越紧。
"可惜了。"先生收回手,摇了摇头,”根骨平庸,经脉偏窄,练不成上乘内功。要是能当个安分的账房,倒是一世平安。"
那天,父亲的脸色他到现在还记得。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攥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发觉手里是空的。
"知道了。"父亲只说了这三个字,便起身去了前院。
这句话传遍了小镇。从此人们提起沈家,总要多一句:”总镖头家那孩子,可惜了。"
沈长野把最后半块饼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他今年十六岁,个头不高,肩膀却很宽,一双手上全是茧。他不羡慕那些被夸作天才的人,也不怨那位先生。他只是不信,”练不成"这三个字,能管他一辈子。
"第三趟。"
他踏上木桩,重新起步。
风很大,吹得院角的镖旗猎猎作响。旗上绣着四个已经褪色的字:镖在人在。
那是父亲的字。
父亲已经三个月没有回来了。
那天夜里,镖局来了人。
来的是个满脸风霜的趟子手,左臂缠着染血的布条,进门就跪倒在堂前,话还没出口,先哭了出来。
沈长野赶到前厅时,正听见那人哽咽着说:
"总镖头……总镖头在黑石口断后,让我们先走。我们……我们回头去找,只找到这个。"
他双手捧出一件东西。
是一截断裂的镖旗杆,杆头上缠着半幅血迹斑斑的黑布。
满堂寂静。
沈长野走过去,接过那截旗杆。木头冰凉,断口参差,像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一劈而断。他的手指无意间摸到杆身内侧,那里刻着一道极浅的痕,不像是兵刃所留,倒像是有人用指甲,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只有两个字,刻到一半。
"听……"
后面的笔画断了。
他握紧旗杆,指节发白,却一滴泪都没有掉。
"他还说了什么?"他问那个趟子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爹走之前,还说了什么?”
趟子手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又摇了摇头。
"风太大了……我没听清。"
窗外,北风卷着雪,拍在窗纸上,啪啪作响。
沈长野低头看着那个刻了一半的字,忽然想起幼年时,父亲曾无意间提过一个地方,在北边最深的山里,有一座没人愿意去的小门派。
他当时没有在意。
现在他想,也许那是父亲唯一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第一章完,约1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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