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更
沈长野走了十一天。
他没带多少东西:一把父亲留下的旧刀,两件厚袄,半袋炒面,还有那截断掉的旗杆。账房老周追到镇口,塞给他一包碎银,红着眼睛骂了一路"小兔崽子不要命了",最后什么也没拦住,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镖局给你留着。"
出了北关,人烟就稀了。
起先还有驿站和村落,后来只剩荒原。雪下得没完没了,天地间灰白一片,连个路标都没有。他只能凭着幼年记忆里那一点模糊的印象,往最北、最深的山里走。
第七天夜里,他遇上了狼。
三匹,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绿眼睛在雪地里一明一灭。他背靠一棵枯树,拔出刀,手心全是汗。
他不会什么惊人的招式。镖局里教的刀法,他学得比谁都慢,可每一式都扎实。此刻他什么都没想,只盯着头狼的前爪。
头狼扑上来的瞬间,他的脚尖往左偏了半寸。
那半寸,是五禽桩里"鹤步"的起势。
狼爪擦着他的袖口过去,他的刀顺势下压,不是劈,是送,刀背磕在狼的后腿关节上。头狼惨嚎一声,栽进雪里。另两匹迟疑片刻,夹着尾巴退走了。
沈长野靠着树干,大口喘气,半天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
他低头看着刀,忽然有点恍惚。
刚才那一刻,他分明"看见"了头狼的下一步。不是靠眼睛,而是靠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像是脚下的每一寸雪、对方的每一次重心转移,都早就在他身体里走过无数遍。
六年的桩功,不是白练的。
可他很快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一头饿狼而已,算不得什么。相骨先生说他练不成上乘内功,这一点,他从来没忘。
第十一天傍晚,雪停了。
他爬上一道山脊,眼前豁然开朗:一条窄窄的山谷,两侧是黑压压的松林,风穿过林子,发出低沉绵长的声响,像潮水,一浪接着一浪。
松涛。
沈长野心头一跳。
谷口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碑面被风雪磨得几乎看不清字,只有最上头两个字还依稀可辨:
听松。
他握紧了怀里的旗杆,几乎要笑出来,又觉得鼻子发酸。
找到了。
他加快脚步往谷里走。可走出不到百步,脚下忽然一紧,整个人往前扑去。他本能地一个翻身,稳稳站住,低头一看,雪地里不知何时拉出了一根细细的黑线,线的另一头,没入松林深处。
"绊索?"
话音未落,头顶的松枝一阵乱响,一个清脆的嗓音从树冠里传下来:
"外人止步!再往前,下一根就不是绊索了!"
沈长野抬头,只看见枝叶间晃着一双脏兮兮的脚,却不见人影。
松树下坐着一个老人,裹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手里拿着把扫帚,正慢吞吞地扫着门前的雪。他面容枯瘦,眼皮耷拉着,像是随时会睡过去,对头顶的喧闹毫无反应。
沈长野却觉得浑身发紧。刚才那根绊索拉得毫无声息,他一路走来,竟没察觉身后有人。
"我叫沈长野,"他抱拳,尽量让声音稳住,”从南边来,想求见听松堂主。"
"听松堂不收人!"树上的声音又喊,”回去吧,山下有客栈!”
陆小棠随后翻身落地,抢在他前头溜进院子,等沈长野进院时,她已蹲在屋檐上啃冻梨,气都没喘匀。
"我不是来拜师的。"沈长野顿了顿,从怀里取出那截断旗杆,双手托着,”我是来问一句话。"
扫帚停了。
老人终于抬起眼皮。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旗杆上时,沈长野忽然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了指旗杆内侧那个刻了一半的"听"字,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
沈长野愣住了。
"您……不能说话?"
老人点点头,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招了招手。
沈长野迟疑了一瞬,跟了上去。
穿过松林,尽头是一座矮矮的院落。青瓦灰墙,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木匾,匾上的字已经褪尽,只剩一点淡淡的刻痕。院门半掩,里面灯火昏黄,隐约有药味飘出来。
老哑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最左边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一身青衣,袖口沾着药渍,正低头捣着药臼,头也不抬地冷冷道:”又一个送上门的,堂里已经没有多余的床了。"
最右边的屋檐上,蹲着个半大孩子,十来岁的模样,脏兮兮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晃着腿啃一个冻梨,含糊地说:”哟,这个背着旗杆呢,新鲜。"
而正中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中年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看上去不像一堂之主,倒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他手边放着一壶茶,茶汽袅袅升起。他看了沈长野很久,目光平静,没有审视,也没有怜悯。
然后,他开口了。
"你父亲走之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沈长野握着旗杆的手,猛地一紧。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雪。
他想说,他不知道。
他想说,他赶了十一天的路,爬了三座山,差点死在狼嘴里,就是为了来问这一句。
可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松涛声一阵一阵地涌进院子,盖过了所有的沉默。
中年人静静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却不是他想要的那个。
"进来吧。"他说,”天冷,先喝口热茶。"
(第二章完,约19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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