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堂的第九天,沈长野挑水挑到第三趟,在药房后头撞见了柳七娘。
她蹲在药炉前扇火,背影绷得笔直,瓦罐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苦味弥漫了半个后院。她没回头,只丢过来一句:”水放下,滚。"
沈长野放下水桶,没滚。
"柳姑娘,你煎的不是寻常的药。"他老老实实地说,”我们镖局常备金疮药,这个味道里有股腥气,像是……给人吊命用的。"
扇火的手停住了。
柳七娘慢慢转过头,盯了他很久,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无意间碰到了藏得很深的伤口。
"你倒不傻。"她语气软了一点点,又很快硬回去,”坐下,别挡光。"
沈长野在矮凳上坐了。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清瘦,眉眼锋利,嘴角抿得很紧。过了很久,她才低声开口,像是对药罐说话。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被逐出师门么?"
回春谷在江南,是正经的医道名门。
柳七娘十七岁入谷,二十岁便能独当一面。谷里的前辈都说,她是百年一遇的医女,针法、方剂、辨脉样样拔尖,尤其擅治"外伤合内损"的重症,那是江湖上最凶险的一路。
一年多前,有人深夜叩谷。
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国字脸,左眉上一道疤,浑身是血,背上还背着一个昏迷的同伴。他说他们是押镖的,在黑石口遇了埋伏,同伴中了一种怪毒,伤口不流血,人却一天天地枯下去。
谷主听见"黑石口"三个字,脸色立刻变了。
"此事回春谷不沾。"他只说了这一句,便要送客。
可柳七娘看见了那个昏迷的人。
他胸口有一处伤,指甲盖那么宽,边缘泛着青灰色,伤口底下的血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吸"空了。她行医三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伤。
她心软了,也好奇了。
当夜,她偷偷把人安置在谷后药庐,用了谷里禁用的"九针锁脉",想先把毒封住。
她封住了。
第三天,病人醒来,睁眼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她后来夜夜梦到的话:
"姑娘……你救不了我……可你救了别人……那东西,不在我身上……"
然后他便断了气。
不是死于毒,是死于九针。毒是假象,真正致命的,是毒下面压着的另一道内伤。九针一封,当场逼死了心脉。
"误诊。"柳七娘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平得可怕,”一个本可以多活三个月的人,被我亲手送走了。"
谷主当日便按门规,废了她的行医资格,逐出回春谷。
她没有辩解。
那个背人来的年轻人站在药庐门口,看着同伴的尸体,看了她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不怪你。"
然后他就走了,再没回来过。
药罐里的水沸了,白气顶着盖子,噗噗作响。
沈长野一直没说话。
柳七娘偏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自嘲的锋芒:”你不问我,为什么到现在还煎这些药?”
“……为什么?”
"因为他临死前那句话。"她盯着火光,一字一顿,”’那东西不在我身上。'我想了一整年。他们押的是什么?为什么我救不了他,却'救了别人'?”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
"被逐那天夜里,我一个人走出谷口,雪下得很大。我在想,往后去哪儿,还能不能再拿针。走到谷外的老松树下,看见雪地里蹲着一个灰衣人,披着一身雪,不知等了多久。"
"他看见我,站起来,朝我作了个揖。"
"他不会说话。"
沈长野猛地抬头。
柳七娘却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反应,自顾自地往下说,说到这里便停住了,目光飘向了药房外,朝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很快收了回来。
"后来的事,不提了。"她说,”总之我现在在这儿。"
这一眼很轻,沈长野却捕捉到了。他想起那天问起"一年前黑石口的事"时,她偏过头去的神情。她话里似乎漏了一块,漏的恰好是最要紧的那一块。
他没有追问。他想起刚才柳七娘描述那个年轻人的样子:二十多岁,国字脸,左眉上有一道疤。
"他说他们是押镖的。"沈长野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柳姑娘,你看见他们打的是哪家的旗了么?”
柳七娘怔了怔。
"没有旗。"她慢慢地说,”但他背上的包袱皮,我记得,是一块黑布,边缘缀着一圈白线。"
沈长野脸色刷地白了。
他腾地站起来,碰翻了矮凳,转身冲出药房,一路狂奔回东厢,从炕头抓起那截断旗杆,又奔回来,喘着粗气,把杆头缠着的半幅血迹斑斑的黑布递到她面前。
"是不是这个?"
黑布边缘,缀着一圈细细的白线。
柳七娘看了很久。久到药罐里的水都快熬干了,她才抬起头,嘴唇有些发抖:
“……是。”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说不出话。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把影子投在墙上,摇晃不定。
许久,柳七娘才哑着嗓子开口:
"那天来的人,是你们沈家镖局的。"
她眼底涌起一种复杂得说不清的东西,像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杀的那个人……可能是你爹的兄弟。"
沈长野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旗杆。
他本该愤怒,本该质问。可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清楚楚,像一根针扎进来:
那个背人回来的年轻人,后来去了哪里?
他看着柳七娘。她已经背过身去,重新蹲在药炉前,把那只快烧干的瓦罐端下来,动作稳得出奇,只是握着罐耳的手指,骨节发白。
她没有回答他心里的那个问题。
不是不知道。
是不肯说。
窗外,松涛声忽然大了起来,像整座山都在低声呜咽。药房外的廊下,一个佝偻的身影静静站着,手里握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扫帚。
老哑听完了全部。
他没有出声,只是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许久,许久。
我也不知道多少字了 就不写啦嘿嘿嘿
作者寄语: 呃呃熬夜好累啊 你们少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