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更
茶是粗茶,茶叶梗子在杯底沉沉浮浮,烫得人舌尖发麻。
沈长野双手捧着杯子,指尖那点冻僵的知觉,一寸一寸地活了过来。
堂屋不大,正中一张旧方桌,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的是一片松林。柳七娘靠在门边,抱着臂膀,一脸不耐。陆小棠趴在窗台上,冻梨啃完了,又开始啃梨核。老哑坐在角落的小凳上,低头削着一根木条,削得很细,很慢。
中年人坐在主位,自己斟了一杯,没有喝。
"我姓谢,谢知秋。"他说,”听松堂的堂主,听着唬人,其实管的是三间漏雨的屋子,和几个吃闲饭的。"
"谁吃闲饭了?"柳七娘冷冷道,”药是我配的,柴是我劈的。"
"是是是,吃闲饭的是我。"谢知秋居然笑了笑,神色松快了一瞬,又很快沉下去,转向沈长野,”你不用答我刚才那一问。我问,是想看你怎么答。"
沈长野一怔:”那……我该怎么答?”
"你若编一句,我立刻送你下山。你若说'不知道',"谢知秋看着他,”那就说明你这一路,是真的来问的。"
沈长野沉默了片刻,把旗杆放在桌上。
"我爹是南边'沈家镖局'的总镖头,沈震山。三个月前押一趟镖进了北边,在黑石口出了事,人没回来。"他一字一顿,声音很稳,稳得有些发僵,”只剩这个。上面刻着一个'听'字,没刻完。我想知道,他是不是来过这里,他到底在找什么,又是被谁……”
他说不下去了。
屋里静得只剩火盆里炭块轻微的爆裂声。
谢知秋伸手拿起那截旗杆,指腹缓缓抚过那道刻痕,抚得很慢,像是在摸一个故人的脸。
"震山兄。"他低声说。
沈长野猛地抬头。
"你认识他?"
"二十年前,见过一面。"谢知秋放下旗杆,”那时他还不是总镖头,押一趟小镖路过北地,在山下遇了雪崩,是老哑把他从雪里刨出来的。他在堂里躺了半个月,临走时留了一句话,说欠听松堂一条命,日后必还。"
角落里,老哑削木条的手停了一下。
"后来呢?"沈长野急问。
"后来,没有后来。"谢知秋摇摇头,”二十年,他没有上过山。我以为他忘了,也没打算他还。直到上个月,山下的猎户说,看见一队镖师往黑石口方向去了,打的是沈家的旗。"
他抬眼:”我那时就觉得不对。黑石口那条路,是死路。"
"死路?"
"一年前,那里出过一桩事。"谢知秋没有往下说,只是看了一眼柳七娘。
柳七娘的脸色变了变,偏过头去,没吭声。
沈长野察觉到了这个细节,却没有追问。他只是把手攥紧,又松开,再攥紧。
"谢堂主,我想留下来。"
"留下来做什么?"
"查我爹的事。"他抬起头,”也练功。"
陆小棠"噗"地笑出声来:”练功?你多大了?”
"十六。"
"十六才想练功?我六岁就在房顶上跑了。"
"小棠。"谢知秋淡淡唤了一声。
陆小棠缩了缩脖子,闭了嘴,可眼里仍带着调侃。
柳七娘冷哼一声,开口道:”堂主,我多嘴一句。我看他骨架,肩宽背厚,腕骨粗,是练外家的料。经脉……”她走过来,毫不客气地一把抓起沈长野的手腕,两指搭上去,闭目片刻。
她睁眼时,神色有些微妙。
"窄。"她说,”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都窄,像是被人用绳子勒过一样。"
"我知道。"沈长野说,”相骨先生也这么说,说我练不成上乘内功。"
"他说得没错。"柳七娘松开手,”按常理,你这条脉,通不了。"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
沈长野低下头,看着杯底沉浮的茶梗,心里那点刚刚暖起来的东西,慢慢凉了下去。他不是没有预料,可亲耳听到,还是难受。
"不过,"柳七娘忽然又开口,语气古怪,”奇怪的是,你的脉虽窄,却不乱。窄是窄,可每一寸都是顺的,没有一处淤堵,像是……被人一遍一遍,磨出来的。"
她看向谢知秋。
谢知秋没说话,只是看着沈长野,目光深了一层。
"你练的什么?"
"五禽桩。"
"练了多久?"
"六年。"
"每天多少趟?"
沈长野想了想:”早晚各三十趟,不下雪就不歇。"
谢知秋缓缓点了点头,像是印证了一件很久以前的猜想。
"听松堂有一条祖训,你听过么?"
"没有。"
“不择材,择心。”谢知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终于喝了一口,”别家山门收人,先看根骨,看天赋,看出身。我们不看。我们只看一件事,这个人,肯不肯在没人看的地方,把一件小事做到底。"
他放下杯子。
"你肯。这就够了。"
沈长野的喉头动了动,眼眶发热,却硬生生忍住了。
"但我有两个条件。"谢知秋竖起手指,”第一,在这里,你只是弟子,不是'镖局少爷'。劈柴、挑水、煎药,一样不少。"
"是。"
"第二,"谢知秋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爹的事,你不许私自下山去查。什么时候能去,我来定。"
沈长野一愣:”为什么?”
"因为黑石口的事,背后牵着的东西,比你想的大。"谢知秋看着他,神色罕见地严肃,”你现在下山,不是报仇,是送死。"
沈长野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松涛声一阵紧过一阵,屋里的炭火轻轻跳动。他想起父亲的脸,想起那句"知道了",想起旗杆上那个只刻了一半的字。
最后,他站起身,朝谢知秋深深一揖。
"弟子沈长野,谨遵堂规。"
谢知秋点点头,转头看向角落:”老哑,带他去后院,把东厢那间空屋收拾出来。"
老哑放下木条,起身,走到沈长野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那一拍很轻,可沈长野却觉得,像有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被悄悄挪开了一寸。
夜深了。
沈长野躺在东厢冰凉的土炕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松涛。
隔壁隐约传来柳七娘和谢知秋压低的说话声:
“……堂主,你真觉得他的脉,是自己磨出来的?”
"不是觉得。"谢知秋的声音很轻,”你想想《松涛经》写的是什么。"
沉默了很久,柳七娘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不确定的惊疑:
“……’守拙者,脉自通'。”
后面的话,沈长野没有再听清。
他翻了个身,把那截旗杆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是父亲失踪以来,头一回。
(第三章完,约23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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