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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Really Didn't Want a Promotion

Chapter 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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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of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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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I Really Didn't Want a Promo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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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上面放着一块老式的厚玻璃板。

红黑印泥掺杂着隔夜茉莉花茶发酵产生的微微酸馊味,混着湿润的空气一起进入鼻孔。

头顶的墨绿色吊扇转动着,三片铁叶子发出咯吱的声音,把一屋子焦油味搅和在一起。Full novel: I Really Didn't Want a Promotion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沈砚忽然坐了起来。

后背的的确良白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湿淋淋地贴在身上,穿堂风一吹就会感到一阵寒意。

玻璃板下压着一份已经发黄、卷边的县政府办公室内部通讯录。

右边的方壳式CRT显示器发出灰白色的荧光,在屏幕右下角蓝色的任务栏中有一行小字在不断地闪烁着:

2008年4月16日(星期三)上午9点20分。

沈砚低下头,把两只手打开。

手指关节很长很平滑,手掌很柔软。

手指上没有长期在偏远农机站搬运重柴油桶而形成的深黄色厚茧,手背上也没有冬天里在四面漏风的破瓦房中填表格时留下的冻疮疤痕。

上一秒他还在苦水乡农机站漏雨的烂板床上蜷缩着。

嘴里嚼着两块干咸菜,喝下五块钱一斤的老白干冲进发炎的喉咙里,脸色憋成了猪肝色,胃袋穿孔之后就变成了一团烂麻花。

之后他就稳稳当当地坐在了平川县人民政府大楼三楼综合科的座位上。

复活了。

从大雪纷飞的荒凉之地倒退了二十年。

23岁。

沈砚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手掌心的温度是真实的。

综合科办公室非常安静。

长廊的另一端不时传来硬底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个地方从来都不是什么福地洞天,就是他上一辈子倒霉的一生开始的地方。

二十年底层流放生活。

当年摔进泥坑里的一举一动都已经深深地印在了骨头里,成为一种生理性的应激反应。

上午十点钟的时候。

常务副县长周明达手下的小人会以公文例行分发为由,把一份足足二十页厚的招商引资配套材料送过来,并且要指名道姓地转交给县政府办秘书长孟宪章签字画圈。

材料中缝最深处藏着两张盖有公章的假划拨凭单,可以直接从国库提取2400万元财政专项扶持资金。

当年他刚通过公考进大院不到半年。

刚开始工作时,脑子里只想着要踏踏实实,勤勤恳恳地工作,争取得到领导的认可,并且早日升到副科级。

拿过文件来连装订线都没有打开看一下,手里拿着材料小跑着把材料送到秘书长办公室去。

半个月之后,巨款下落不明,全县政坛掀起了十二级大地震。

周明达借题发挥,在常委会上拍桌子发难,将渎职失察的大黑锅一下子扣到了孟宪章头上,迫使实权秘书长停职接受调查。

收发呈送表上白纸黑字唯一的经办人签字处写着“沈砚”两个字。

大人物隔空掰手腕,小卒子原地粉身碎骨。

孟宪章根基很深,折腾了大半年才勉强保住公职编制;

但是沈砚马上就被取消了转正资格,一份轻飘飘的下派通知就把他扫地出门,发配到了平川县最偏僻的苦水乡农机站。

大雪封山长达五个月。

他躲到有柴油味的土坯房里给冒黑烟的铁牛手扶拖拉机安装了二十年的铁皮车牌。

临了闭上眼睛,两鬓已经白发苍苍了,但是头顶上还是九级科员的小编制。

沈砚揉了揉发酸发痛的眉头,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重生之后,这具身体很年轻,骨骼,肌肉都很发达。

但是他的心里并没有复仇、逆风翻盘的想法。

二十年来,荒山大雪,雄心壮志早已烟消云散。

体制很复杂,各种各样的人互相争斗,没有依靠的普通老百姓被牵涉其中,除了做垫脚石就是当炮灰桶。

前世把“积极上进”当成金科玉律,换来的是在穷山恶水之中度过的半生风霜。

这辈子一定要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方式。

躺平。

要完全躺平。

升官发财?

爱谁爱谁。

实权,声望?

使自己感到不舒畅。

这辈子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

保持自己岗位稳定,不参与任何事情,也不去邀功请赏,更不会熬夜加班。

按时上下班打卡,每月拿八百块钱工资,勤勤恳恳工作到六十岁,然后办理退休手续,领取国家给的退休金。

混吃等死就是宇宙的最终法则。

要想安稳地混到退休,第一道关口就是眼前这个能把人炸成碎片的万丈泥潭。

墙上石英钟的红色秒针走得很平稳,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九点二十三分。

距离索命材料被带入门内,满打满算还剩三十七分钟。

装死请假?

混不过去。

上一辈子的这套杀局是一环接一环的,对方打的时间差很准。

送材料的是常务副县长周明达的人,选在上午十点,是因为周明达已经跟市级部门的暗访组串通好了,十点半一起进院。

今天如果玩失踪或者拒签的话,对方仍然可以将东西混入杂件中强行塞给孟宪章。

只要孟宪章在正文首页画个圈,批注个“阅”字,那渎职的事实就成立了。

孟宪章是县委常委、县政府办秘书长,是综合科这些年轻人唯一的遮阳伞。

如果孟宪章今天被拉下马的话,那么周明达一派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接管大院,在县政府办公室里马上就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大清洗。

新来的领导不可能会留下上一任招进来的人。

即使沈砚没有在假单据上按下手印,别人随便找个“考核不合格、工作散漫”的借口,照样可以一脚将他踢到偏远的乡镇去看水库。

大树倒下之后,下面的蚂蚁也没有能活下来的。

沈砚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滑稽的自嘲。

当年为了往上爬而努力向上,最后却成了丧家之犬;

目前只想混吃等死,但是又被逼着去保护自己的上司。

混养老金的前提条件是孟宪章这堵防风墙要立得非常牢固,为下面的人挡住明枪暗箭。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大,隔壁秘书科的人压低了声音接电话。

综合科大办公室现在冷冷清清的,有几个老油条以下乡核查为由溜走了,副主任科员郑克己在顶楼的小会议室里看调度会桌签的位置。

工位之间只有一张张空椅子。

沈砚站起来走到红色立式饮水机前,接了半杯温开水。

一次性纸杯经过加热之后就会变得比较柔软。

直接跑到楼上把周副县长要在材料里塞两千四百万假单据陷害你的事情告诉孟宪章。

自杀。

机关单位对于等级制度十分重视。

一个刚来半年的九级小科员,平时连在��廊上给孟宪章递烟的资格都没有。

无凭无据地突然发表关于常委级领导之间斗争的观点,孟宪章是不会领情的,反而会给他扣上刺探机密、搬弄是非的帽子,甚至怀疑他是常务副县长派来的死间。

到时候两边都不满意,直接被双方一起捣成药渣。

唯一的选择就是在材料送到之后,在被送到领导办公室之前的一段时间里,悄悄地把引信弄断。

手脚要干净,不能留下任何可以牵涉到自己的痕迹。

沈砚端起水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将办公桌中间那个掉漆的木制抽屉拉开。

里面整齐地放着几叠盖有综合科公章的空白信纸,两支塑料外壳破裂的蓝色圆珠笔。

上一辈子在农机站值夜班的时候,漫长的夜晚很无聊,为了打发时间,他左手练了十年的仿宋印刷体。

横平竖直,粗细均匀。

没有行草连笔,也没有任何个人书写的痕迹。

省城最权威的文字鉴定专家用放大镜看了半天,也看不出这些方块字中有半点指纹。

沈砚撕下一张空白便签纸,把它剪成长条形,在草稿纸边上用圆珠笔画了两道,留下一些干枯的、不连续的深蓝色油墨痕迹。

他很快就在心里计算出左手印刷体每一笔怎么写。

十三个字的警告便条。

丝毫不差。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体往后仰在硬木椅上,静静的等待着外面发生的事情。

打仗并不是为了升官,也不是为了立功。

就是在各种神仙争斗的地方为自己找到一个领取六十岁退休金的安全位置。

窗外百年大槐树新发的嫩芽在风中摇曳,玻璃窗上树影斑驳陆离、摇曳不定。

墙上石英钟的指针无声的滑过了大半圈。

九点五十五。

走廊里终于传来了鞋子摩擦地面发出的拖沓的声音,并且还带着一种不屑一顾的态度。

来的人叫孙海。

综合科在编办事员,常务副县长周明达的表外甥。

平时在科室里横行霸道,扫地倒水从不伸手。

今天破天荒的大早上起来就当起了跑腿的小哥。

沈砚很快就把抽屉关上,双手放在大头电脑的键盘两侧,脊背稍微弯了一下之后,立刻就变成了刚进入体制内的做题家特有的唯唯诺诺、拘谨的样子。

木门把手被外面的人用力一扭,发出咔哒一声响。

虚掩的木门被打开了。

孙海手里拿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土黄色牛皮纸档案袋,甩着膀子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综合科,尖头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孙海径直走到沈砚的座位旁边,不理睬沈砚的表情,随手把那个沉重的袋子扔到了键盘前面。

“啪!”

档案袋掉到了塑料键盘上,抖落出一层灰尘。

袋子的封面用红色的铅字清楚地写着两行:

《平川县重点招商引资工业园区一期工程财政扶持资金专项汇报材料》。

“沈砚,目前的事情先放一边。”

孙海双臂交叉在胸前,下巴习惯性地抬起来,用命令的语气说道:“周副县长刚批阅过的紧急文件。孟秘书长在楼上开季度调度会,要快一些,在十点半之前把东西放到秘书长办公室正中间,散会后领导就要画圈签批。”

沈砚站起来,把两只手规矩地放在牛皮纸袋的两端,身体稍微前倾一些,脸上的表情非常顺从:

“好的孙哥,我现在就去收发登记,保证按时送到。”

孙海哼了一声,眼角流露出不屑的表情。

在孙海这样依靠裙带关系混进大院的子弟眼里,沈砚这样的千军万马考进来的做题家,天生就是给权贵鞍前马后背黑锅的牛马。

“动作要快一些,耽误了常务副县长的招商工作,我们两个人都负不起这个责任。”

说完这些套话之后,孙海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拿着金属钥匙串晃悠悠地走出了门。

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到。

办公室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沈砚慢慢的收起脸上唯唯诺诺的表情,目光沉静如水,手指轻轻触碰着牛皮纸袋的边缘。

9点58分。

两千四百万的大雷已经牢牢地掌握在手中了。

离孟宪章散会进屋还有22分钟!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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