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海把门关上之后,钥匙串在腰间叮当作响,脚步声渐渐散到了走廊的拐角处。
沈砚把手从键盘上面拿开。
随手拿起了桌子上印有“平川县农机二厂”红字的旧搪瓷缸子,再加上那个黄牛皮纸袋抱在怀里。
9点59分。
墙上石英钟的秒针“咔哒”一声跳到了最上面的红点之后。
离孟宪章散会之后进到房间里面还有21分钟的时间。
尽管时间上比较宽裕,但是公文流转却不等人。
一不小心就会出大事。
沈砚把短袖白衬衫下摆整理好之后,端着茶缸走到了综合科外面。
走路很轻,鞋底紧紧地贴在水磨石地面上,不会发出急躁的声音。
隔壁秘书科的门只打开了一半,四通打字机色带撞击滚筒发出噼里啪的声音,里面还有内勤小声催促盖章的杂音。
没有人注意他,也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周三上午是机关大院最混乱的时候。
台上的人在指挥,台下的人也在补缺,各怀鬼胎,并没有心思去理会一个新来的六个月的小科员。
对角就是开水房。
两扇装有磨砂毛玻璃的老式木门只打开了一半,合页上有一层绿色的铜锈。
沈砚侧身挤进门缝中,反手将门板关上之后又把生锈的熟铁插销推到底。
“咔嚓。”
铁槽关闭了。
整间屋子瞬间和外界隔绝。
开水房很小,在中间砌了一个长约两米的水泥水槽,上面铺的是已经发黄的水磨石,下水口处还积满了多年形成的深褐色茶垢。
开水炉发出“嘶嘶”的声音,并且有很多蒸汽。
沈砚把搪瓷缸子放到一边之后,从西裤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红色塑料打火机,价值一元。
把牛皮纸袋铺在潮湿的水磨石台面上。
10点
封口所用的是一般红白双股棉线,在两个圆形纸制工字扣上绕了四圈半。
孙海的方法很生硬,没有打成活结。
沈砚一挑食指,线头就自动脱落了。
两根手指伸进袋子口,平稳地抽出一叠带油墨香味的大平张材料。
26页。
纸张是由平川县造纸厂提供的双胶纸,比较脆弱,毛边还没有全部修好。
首页上端用四号黑体字书写《关于平川县重点招商引资工业园区一期工程财政扶持资金专项汇报材料》。
全文都是高起点、快跨越、硬措施等体制套话,论据充分,格式上也没有什么问题。
沈砚右手的大拇指放在纸堆的右下角,手腕轻轻一抖,纸页便像折扇一样一层层打开。
、。
手指停在了与之间。
装订机把镀锌铁丝穿进装订孔里,边缘处有一丝淡淡的蓝色光芒。
到了。
就是这两张要命的纸片,在上一辈子的时候硬生生地把孟宪章踹进了审查室,也将沈砚本人发配到了偏远的农机站。
沈砚左手按在正文上,右手的两个手指顺着中间的缝隙往里伸。
两张淡蓝色的防伪水印特种复写纸折叠成长宽与正文相同,并且在骑缝处打上了两排小孔。
向上可以看见《平川县财政局专项资金追加划拨凭单》。
资金用途一栏填写为:“招商引资基础设施配套特批垫付款”。
金额栏里用老式打字机打出一串整齐的数字:24000000.00。
大写:人民币贰仟肆佰万元整。
右下角有四个并排的会签栏。
财政局经办人:已经盖章完毕。
财政局长:签字了。
常务副县长周明达用蓝色英雄钢笔龙飞凤舞地签了一个大大的“同意”两个字,并且后面还写上了昨天的日期。
右边“县政府办秘书长”孟宪章那一栏是空的。
周明达算计的很到位。
孟宪章开完会之后,桌子上有七八份要审批的材料。
这份招商汇报很普通,只要孟宪章在首页习惯性地圈阅并签名,内勤就会默认整套公文全部放行。
财政局预算科的内线早就把划款指令准备好。
一旦孟宪章签了字,两千四百万顷刻间就进入同城待清算系统,在半小时之内分批转到南方三家空壳公司。
等到孟宪章醒悟过来的时候,钱已经被换成外汇流出国外了。
查到送审人是沈砚,终审人是孟宪章。
周明达可以当场拍案而起,指责政府办监管不力,将孟宪章定性为重大渎职的第一责任人。
一套组合拳就足以让孟宪章粉身碎骨。
沈砚看到那一串数字之后,心里就平静了下来。
在农机站修拖拉机二十年,换一个气门油封也就赚三块五毛钱。
眼前的两张纸片可以顶替农机站修理七百万台铁牛拖拉机。
神仙斗法,把他烧成了灰。
沈砚用两只手把纸张的四个角夹住,大拇指按在骑缝处的虚线处,手腕稳稳地向外用力。
“刺啦——”
发出很轻的清脆的声音。
纸张纤维断裂。
两张淡蓝色的凭单被全部撕掉,断口处整齐地留下了一排锯齿状的边缘,二十六页正文材料一点都没有受到损伤。
沈砚将两张凭单对折两次之后,压成了火柴盒大小。
右手拿的是红色塑料打火机。
火石轮是冰冷的而且很粗糙。
拇指向下压一蹭。
“咔嚓!”
橙红色的火焰向上燃烧。
沈砚把纸角放到火边,特种防伪纸受热后立刻蜷缩变黑,形成了一个明亮的火球。
他的手腕悬在空中,将火团稳稳地移到了水槽下水口处。
焦糊味在湿润的空气中扩散开来。
火焰一直向上燃烧,在即将接触到沈砚的手指的时候他才放手。
剩下的灰烬旋转着掉进水槽里,变成一滩灰扑扑的粉末。
沈砚伸手去拿墙角的尼龙绳。
“啪嗒。”
排风洞里老式塑料风扇振动得很厉害,油腻的叶片发出嗡嗡的声音,把水汽中弥漫开来的焦糊纸的味道吸掉之后再顺着风道排到政府大楼后面的荒草丛中。
沈砚打开生锈的黄铜水龙头。
“哗!”
水流向下。
他拿了一把放在水槽旁边的旧硬毛塑料刷子,顺着水流的方向来回刷了两下。
黑色的纸灰被漩涡吸入铸铁排水管中,很快就冲刷干净了,水槽里只剩下清水。
打火机又放回了口袋中。
沈砚拿过旁边的白毛巾把手指上的水渍擦干净。
雷管已经被去掉,但是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
光烧掉了单据,孟宪章不知道的话,依然可能在正文上批注“按规矩办”。
一旦周明达发现凭单不见,完全可以反咬一口,指责政府办承办人丢失了重要的公文。
到时候替罪羊就是沈砚。
一定要给孟宪章来一下重击,并且不能给孟宪章留下任何可以利用的空隙。
沈砚将白衬衫前襟的口袋打开,取出了早上在工位上裁好的长条形白便签。
把干瘪的圆珠笔倒过来,然后放在左手心里。
大拇指和食指垂直相扣,小指抵在冰凉的水泥台面上。
上一辈子在严冬农机站的时候,由于右手溃烂生了冻疮,被迫发展出了一套求生之术。
左面用的是仿宋字体。
横平竖直,起落无锋,笔画粗细如模具压铸一般,没有一点个人笔迹的习惯。
笔尖碰到粗糙的便签纸时,会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十三个字分为三行,铅字排版的样子如下:
【招商账目有假,调拨单暗藏后手,慎签。】
没有标点符号也没有署名,字迹很冷酷、整齐。
沈砚看了一会儿之后,鼓起腮帮子把浮墨吹掉了。
体制内的大领导有很严重的猜疑心理。
如果是沈砚敬呈的,孟宪章第一个就会怀疑他居心不良、挑拨离间;
但是留下一张类似特工密令的匿名便条,孟宪章就会产生怀疑,认为是市纪委或者上级巡视组在暗中指使。
沈砚打开了汇报材料的第一张纸。
把便签纸夹在之间,露出一个小小的白角。
孟宪章一打开材料,视线就无法避免地被引导到那里去了。
将整叠公文夹在两手中,轻轻一推就进了牛皮纸袋里。
红白两色棉线,与纸制工字扣搭配。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半。
松紧程度与孙海带来的没有区别,袋子表面很饱满平整,并没有拆开的痕迹。
关掉水龙头,停止排风扇。
沈砚将熟铁插销打开。
门缝中已经出现了一条缝,他端着茶缸抱着档案袋从开水房里走出来。
看了一下手表。
10点04分。
从进到房间到离开一共用了四分钟的时间。
走廊非常空旷安静,只有窗外的老槐树在春风中摇曳着新绿。
沈砚走得很从容,不快也不慢地走到长廊西头的秘书长室门前。
厚重的红木门只打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沈砚曲起食指,轻轻的敲了两下门。
里面没有动静,顶楼的调度会照例要开一阵子。
他闪身推门进去。
宽阔气派的办公室中,黑胡桃木大板台位于正中央,大红吸墨软垫干净整齐、庄重肃穆。
沈砚目光不乱,两步走到前面将黄色档案袋放到软垫中间,与桌沿一样平。
转身离开的时候随手把门关到两指宽的缝隙里。
十点零八分。
沈砚端着茶缸慢慢地走回了综合科的大办公室。
屋子里还是空荡荡的,吊扇也是一直在转。
他把硬木椅拉开之后坐下,从抽屉最底层拿出那本发黄的《平川县农业机械操作与维修规程》,放在键盘旁边专心致志地看手扶拖拉机柴油泵柱塞阀调节参数。
这就是安身立命之本。
看了一会儿不到,十点二十分的时候。
走廊尽头传来了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硬底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孙海粗重的喘息声,正一路小跑直奔秘书长办公室而去。
调度会已经结束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