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上午八点半左右
县政府办公室综合科每天早晨举行的会议。
长椭形的会议桌两旁已经坐着七八个科员，每人手里都有一本硬皮党校笔记本。
手中的圆珠笔在纸上写字时发出沙沙的声音。
东边第三个是副主任科员郑克己。
面前有一只不锈钢双层保温杯，打开杯盖之后，白气里夹杂着今年新采的明前毛峰的香气弥漫到了整个房间。
在县府办工作了四年，他是科室公认的好笔杆子。
只要大领导要来的地方，提前二十分钟就把桌子摆好、麦克风调好；对于没有职务、没有权力的合同工和普通办事人员，他从不把下巴放下来。
今天上午开的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把常委扩大会议的精神传达下去。
综合科长扶了扶老花镜，打开机要科送来的红头文件后清了清嗓子道：“大家仔细听。”
根据县委的要求，为了保证南郊工业园和全县重点招商项目依法依规进行，县里抽调业务骨干成立了平川县重点招商引资专项督查小组。
该小组由秘书长孟宪章同志直接领导，可以跨部门查阅财务明细、进行现场调查。
郑克己搭着镀金钢笔的手指得意的转了半圈。
为了能够加入到这个工作小组里，在前面大概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他都在做这件事。
把两箱五粮液给了后勤的副主任，让在市委党校上班的表舅帮孟宪章传话。
综合科的年轻人，在资历、文章、背景等方面，牵头骨干的名额基本上都可以得到保障。
趁着督查组来检查的时候，年底正科级副主任科员的推荐名额被他占为己有了。
科长顿了顿，目光在长桌那边扫了一下之后又低下头来，第一个报出的名字是：“牵头正选骨干……综合科沈砚。”
“啪嗒。”
镀金钢笔的笔帽掉到记事本中间之后一直滚到了桌子边上。
长桌两旁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几位老科员手中的笔也停了下来。
视线大概在郑克己的眉毛上停留了半秒之后，就一起转向了长桌的另一端，也就是铁皮垃圾桶旁边坐着的一个年轻人。
沈砚
在单位工作了大约半年的时间，主要做一些收发报纸、跑腿复印等杂活，见到人就笑嘻嘻的小透明九级员工。
郑克己现在是副科级干部，怎么会让一个还在考察期的小子做这件事呢？
长桌一头，沈砚拿圆珠笔在白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督查组
核心骨干
昨天在孟宪章办公室里痛哭流涕地承认自己把公文烧成了灰烬，并且还主动要求扣除季度奖金。
按照机关的正常程序，即使不把你开除，也要把你调到收发室看大门。
转过头来就把人顶到了神仙打架的第一线。
沈砚抬手轻轻按了下自己的眉头，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
孟宪章已经把人逼到走投无路了。
九点的时候，晨会就结束了。
科员收拾好本子之后，在经过沈砚身边的时候放慢了速度，并且侧身让出了一条通道。
沈砚手里拿了一本发黄的笔记本慢慢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打开塑料水杯喝了点白开水。
从桌子下面的抽屉中取出《农业机械操作与维修规程》放在键盘旁边，低下头去看手扶拖拉机离合器摩擦片的厚度标准。
擦油皮鞋的脚步声走到桌子旁边就停了下来。
“嗒。”
一盒没有拆开的软中华香烟被放到电脑键盘上空格键的位置。
郑克己将旁边的折叠椅拿过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身体前倾。
“小沈，看了一早上的机械参数，抽支烟解解闷？”
郑克己压低了声音，说话的声音很平稳。
沈砚抬起头来，用手指把烟盒推回桌面：“谢谢郑哥，天生不喜欢抽烟，一闻到烟味就容易呛到嗓子。”
郑克己把烟放回衬衫口袋中，环顾四周之后用胳膊肘顶着桌子对小沈说道：“小沈，你给老哥说说昨天上午孟秘书长叫你进来的时候是什么事情？”
“我们综合科这么多个人，秘书长头一次重视一个新人。”
沈砚扶着膝盖认真的说：“郑哥想的太多了。昨天上午孙海送来了一个急件，我在接开水的时候不小心把水洒到了上面，慌忙之中用打火机烘烤，把里面的两张单据烤成了焦黑一片。”
到秘书长办公室就是被骂的地方，自己提出要让领导扣奖金、通报批评。
至于督查小组到目前为止还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一字一句都是事实，没有隐瞒。
郑克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马上缩了回去。
泼开水？
用打火机把价值两千四百万的调拨单烧掉？
还要扣奖金、通报批评吗？
编瞎话不打草稿！
孟宪章在平川县很有名，材料里少了一个分号副主任就会被骂得抬不起头来。
烧毁了几千万的红头凭证之后，孟宪章不将案件移交给纪检部门，而是主动把最肥的差事送上门去？
只有一种合理的解释。
两张单据并不是意外烧毁的，而是沈砚按照上级的指示提前拆除了常务副县长周明达设置的杀局。
把事情做好了也不吹嘘自己所做出的贡献，不争功受奖，在自己的身上找一个手脚不灵活的借口来掩盖自己的错误，并且将所有的荣誉都归功于孟宪章，给上级留下一定的余地。
这就是教科书式的弃卒保帅，也是自污避险的通天手段！
郑克己清了清嗓子问道：“小沈太谦虚了，对了，听科长说老家红星乡的，父母在哪个机关上班，省里有没有老领导照顾？”
沈砚说：“其实没有。父母都在县棉纺机械厂办了内退手续，三代都是贫农，在亲戚中也没有一个人吃公粮的。”
沈砚神色自若，手指轻轻抚摸着旧书页，并无其他多余的动作。
但是郑克己的心脏还是跳了一下。
越是说自己是清白的，三代贫农，后面的水就越大！
如果是普通工人的孩子，在孟宪章和周明达两个常委明争暗斗的情况下，能平安无事吗？
没有通天的后台，敢在秘书长面前把假凭单一把火烧成灰烬吗？
这是省里派来的卧底。
郑克己说完客套话后站起来就快步走出了综合科。
大约十点半的时候，县委组织部干部档案室。
门轴一动，郑克己就马上进去。
管档案的小李是高中同学，将两盒软中华放到桌上之后，好说歹说才把沈砚的入职政审表从铁皮柜中取出来。
牛皮纸夹子放在桌子上，履历只有一张纸：全省公考统一录用，综合成绩中游偏上，群众表现一般，在校���间没有受过处分也没有获得过荣誉，家庭成员那一栏写得整整齐齐的是“县机械厂职工”。
当郑克己的手指接触到白纸黑字的时候，脑子里的弦就被拉到了极限。
“假的！”
郑克己在省委党校听一个教授私下讲过，真正的官僚的儿子去基层锻炼，他真实的家底就被省委主要部门封存了，在县级档案库里存放的是空无一物的特级脱敏档案。
郑克己把卷宗合上之后就走出了档案室，不久之后又拐到了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亭里给财政局预算科的一个老乡打内线。
听筒里的声音压得很低：“老郑，南郊工业园出大事了！周副县长的人员上午刚把数据输入系统中，孟秘书长就带着纪检组把门给锁上了，所有电脑终端都被查封、扣押了！”
“根据内部消息，昨天上午有人中途将假调拨单截断并销毁了，所以孟秘书长抢先一步，不然的话，今天被谈话的就是孟秘书长了！”
“咔嚓。”
郑克己打完电话后就靠在绿漆铁皮电话亭里。
沈砚负责处理单据的销毁工作。
沈砚并不是一般的科员，而是省直单位安插在孟宪章身边、替他清除障碍的尖刀！
今年综合科唯一的一个正科级副主任科员的名额，是他在四年里苦熬，花几万元钱打通关系铺平的路子。
沈砚以督查小组的身份立了大功之后，推荐名额就会马上改变归属，在领导面前的地位也就不存在了。
不能等死！
一定要查明沈砚的情况！
郑克己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小电话本，按下按钮给招商局项目科副科长陈富、财政局预算科副科长钱大友的办公电话打了过去。
两个人平时就是铁杆酒友，酒量很大，在酒桌上也十分健谈，最擅长的就是在酒桌上盘道套话。
今天晚上在迎宾楼二楼三号包厢请客，我来做东。
郑克己对电话机说：“拿两瓶六十度红星老白干。晚上叫上综合科新来的同事轮流提问，把他们背后的情况以及督查小组真实的情况都查清楚！”
到了下午五点半左右，三楼长廊的下班铃声就会响起。
沈砚把拖拉机维修手册收起来放到掉漆的木抽屉里，收拾好洗褪色的蓝布包之后骑车回到宿舍煮挂面。
刚出办公室，就有一个身影一闪而过，在前面挡住了路。
郑克己伸手挽住沈砚的胳膊，故意提高嗓门，在走廊里有几个同事推门而出，也都转过头来看着他们：“小沈，这么着急干嘛！今天被孟秘书长亲自点名进入督查小组，这是综合科一件大喜事！当哥哥的自己掏钱给你摆一桌庆贺，地点已经确定好了，县招待所后面的迎宾楼。”
沈砚停了下来，推辞道：“郑哥不用破费。晚上习惯了回宿舍吃一碗清汤面，不太能吃大馆子的。”
“那不行！”
郑克己将手臂挽在一起，靠近了之后压低声音说：“招商局的陈富、财政局的钱大友都在。督查组来的时候，这两个人就是主要的对接人了。体制内事情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不出现的话，招商、财政骨干在面上过不去，以后公事怎么交接？”
沈砚停了下来。
陈富。
钱大友。
两个熟悉的名字浮现在脑海之中，前世被封锁的记忆也开始慢慢浮现出来。
陈富在招商局做项目审批的工作，跟空壳皮包公司勾结在一起，大捞好处，下个星期就会因为虚假验资暴雷而被通报查处。
钱大友是财政局做假账的老手，长期挪用专项绿化资金来填补吃喝招待开支，在后天市审计局突击检查的时候，第一个被查处的就是他。
今天晚上有两个隐患，分别带着雷管四处乱窜，最后全部都聚到了一起。
沈砚看着郑克己的表情。
在单位里混日子，不懂人情世故的人比犯了错误更容易出事。
如果今天晚上不去的话，明天机关就会传播“小沈刚进专班就摆谱怠慢业务局骨干”的谣言，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沈砚点头说：“好的。既然郑哥已经安排好了，过去坐上半个小时喝两杯热茶就走。”
“爽快，走吧！”
郑克己把手臂放开之后，大步走到楼梯口，在此之前他已经拿起手机发送了一条信息：【二楼三号包厢，老白干两瓶，先放着。】
沈砚手中拿着一个蓝色布包来到大院车棚，打开链条锁之后把发出吱呀声响的加重二八大杠自行车推出大门。
郑克己坐在黑色桑塔纳车里，开车走在最前面。
沈砚骑着自行车，速度不是很快也不是很慢，和前面的人一起前进。
白衬衫领口处有凉风穿行。
要套话、探底，就只能往火坑里钻。
既然已经碰到了，那么就不能怪自己这只想吃一碗清汤面的咸鱼说几句实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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