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2点。
县政府三楼第一会议室。
桌子上放着一排白瓷茶杯,红塔山香烟的烟头堆在玻璃烟灰缸里。
招商局、财政局、建委等部门的主要领导都来了,各自打开软皮本子,笔尖悬在纸上,连翻页的动作都很小。
常务副县长周明达坐在西侧的主位上,右手拿着一支镀金钢笔,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宪章同志,上午送来的那份招商引资配套材料,看过了吧?”
周明达先开了口,钢笔笔帽指向东边的第一位:“南郊工业园一期工程下个星期就要开始奠基了,市里的督导组明天就会到访。财政追加拨款两千四百万元的专项资金,你已经签批了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几位局长马上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白瓷茶杯,装作听不见的样子。
周明达借着招商的大局来推动会议,在会上当众逼迫孟宪章签署这笔巨款的文件。
孟宪章坐在东边,抬手拉开人造革公文包的拉链,取出一个土黄色的牛皮纸档案袋,直接放到会议桌中间。
“明达县长,材料我已经看过了。”
孟宪章说话声音很低沉,放在桌面上的双手非常稳定,并没有出现任何抖动的情况:“但是送过来的材料里只写了立项概述、资金测算等部分,缺少最重要的财政局资金划拨正式凭证。两千四百万并不是一个小数目,公文规矩不能破。”
周明达手中的钢笔突然就停了下来。
“缺少凭单?”
周明达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声音也变冷了:“孙海送过来的时候可是特急件,并且还附带了全套的手续。宪章同志,这么大的款项,可不能在政府办手里凭空变没了。”
“没有凭单。”
孟宪章身子前倾,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头:“但是我和县审计局、纪检委都打过电话。中午十二点半左右,财政局预算科在没有主管领导签字的前提下,把这两千四百万元的支付指令违规输入到了待清算系统中。我已经让纪检组进驻到财政局,并且把所有的电脑终端都封存了起来。”
“当啷!”
周明达手里的镀金钢笔脱手摔到了桌子上,又在桌子上滚了两圈之后掉进了烟灰缸里。
会议室里面马上就没了动静。
几位局长把头低得更深一些,害怕吸入呛人的火药味。
周明达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两下,勉强说出了一句“按规矩办是对的”,然后草率地宣布散会。
……
过了半小时左右,西侧尽头是秘书长办公室。
红木门已经反锁并关好了。
孟宪章走到窗前,划着火柴把一支没有嘴的香烟点着了,青白的烟雾从窗户的缝隙里飘了出去。
还好。
上午开完会回办公室后,要是顺手在首页画一个圈签上自己的名字,半小时之内钱就会被分批转走。
到时候资金跑路,违规审批,大黑锅扣到头上,够把人砸得粉身碎骨的。
孟宪章掐灭了手中的香烟之后,走到办公桌后面的铁皮保险柜前,转动了三组密码盘之后打开了保险柜的门。
里面放着一张白纸做成的便签。
上面整齐地排列着三行方块字:
【招商账目有假,调拨单暗藏后手,慎签。】
不露面也不署名。
笔画很直,非常生硬,活脱就是铅字印刷机压出来的。
孟宪章拿起桌上红色的保密电话,输入一串内线分机号之后说道:“保卫科陈卫东,把上午三楼走廊的监控记录拿来,马上到我的办公室来。”
五分钟之后就有人敲门了。
保卫科长陈卫东推门而入,反手将门闩上,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移动硬盘以及几张打印出来的截图。
“秘书长,已经查清楚了。”
陈卫东快步走到黑胡桃木桌前,把截图铺开:“上午九点五十八分,孙海把文件袋交给综合科的沈砚;十点钟的时候,沈砚拿着文件袋走进了开水房,反锁房门足足有四分钟。开水房的排风扇在运转,后巷的杂草间有少量青烟冒出;十点零四分离开开水房,十点零八分将文件袋放到你的桌上,十点十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农机报纸。”
陈卫东顿了顿之后又说:“保洁人员反映,开水房的水池里上午有被强烈冲洗过的地方,在铸铁水管里面还飘出过烧焦的特种纸的味道。”
孟宪章低头看了看截图。
画面中有一个消瘦的青年背影,穿着普通的短袖白衬衫,走起路来非常平稳。
沈砚。
在县政府办公室工作了半年的小科员,级别是九级。
一个平时在综合科做扫地、接水、搬废旧报纸等杂活的边缘新手,又怎么能提前预知到常务副县长半个月来谋划的死局呢?
怎么敢在短短四分钟里,冷静地将装订线中的特种调拨单撕下,就地焚烧并冲入下水道,顺便留下一张刀刀见血的警示便签呢?
孟宪章后颈感到一阵凉意。
这绝不是什么刚出茅庐的做题家。
分明就是藏在破布包裹里面的一把生铁制的短刀。
“把这四分钟内的所有监控资料全部覆盖并销毁,今天发生的事情,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孟宪章下令说。
“明白,秘书长您放心。”陈卫东站好之后就收起硬盘马上离开。
孟宪章把皮椅拉开之后坐了下来,伸手按了下桌上的黑色内线对讲机:“综合科让沈砚马上过来一趟。”
……
三楼的走廊。
沈砚将《平川县农业机械操作与维修规程》放到办公桌下的抽屉里,听见科长在门口叫他,便拍了拍裤子站起来。
该来的总会来。
混退休的第一条就是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否则别人就会把问题推到你的头上。
沈砚走到西头之后,用食指在木门上轻叩了两下,然后转动手柄把门打开之后就走了进去。
脚步停在距离红木办公桌三米左右的地方。
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裤子两边,肩膀稍微有点塌,脖子缩起来,摆出标准的基层受气包的样子。
孟宪章坐在高背皮椅上,端着白瓷茶杯慢慢的喝了一口热茶,眼睛一直在看沈砚。
办公桌中央,压着张长条便签。
“沈砚,知道我叫你来是干什么吗?”
孟宪章放下了茶杯,杯子底部碰到木桌发出“咚”的一声。
“报告秘书长……我、我想向您检讨!”
沈砚突然抬起头来,整个脸上都是惊恐的表情,膝盖微微发抖,向前移动了半步:“上午孙哥把招商材料交给我之后,我喝了一杯开水,脚下一滑,摔了一跤,大半杯热水都泼到了牛皮纸袋上!”
沈砚语速很快,语气十分紧张,双手在空中比划着:“我当时吓傻了,怕科长骂我做事不细致,就溜到开水房用打火机把封皮烤干……”
沈砚伸手到西裤口袋里拿出了早上买的一块钱红色打火机,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好像是拿着凶器一样:“火焰窜得太猛了,不小心把装订线里夹着的两张薄纸给燎着了!越吹火就越大,最后烧成了黑炭。害怕被处分、丢了工作,一时冲动就把纸灰冲进下水道销毁掉了……”
沈砚吸了吸鼻子,眼眶甚至憋出一层潮气,带着哭腔哀求:“至于那张便签……那是我昨天在机关食堂打饭,听隔壁桌几个老同志闲扯吹牛,随手拿圆珠笔在草稿纸上抄的胡话!我当时慌不择路,误把那张废纸当衬纸夹进去了!秘书长,我严重违规操作,损坏重要公文,我认罚!扣我这个季度全部奖金都行,记过通报我也认,求领导千万别开除我!”
这一番交代,语无伦次,声泪俱下。
沈砚心中默默为自己鼓掌。
装蠢,是体制内最坚固的防弹衣。
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连开水都能打翻、烤文件能失火、随手乱塞草稿纸的窝囊废,孟宪章即使再多疑,也绝不敢重用一个笨手笨脚的废物。
领导一拍桌子痛骂一顿,顺水推舟扣掉两百元奖金把自己赶出去,这桩泼天大祸也就平安落地了。
六十岁退休金的安稳日子,稳了!
只是,办公桌后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连茶水蒸腾的热气也停在了空中。
孟宪章靠在皮椅上,面无表情地用手指关节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打翻热水?
烤糊?
食堂里随便说的胡话,刚好就是两千四百万调拨单的内容?
这种无耻的说辞要是成真了,母猪都能在平川大桥上倒立走钢丝!
让孟宪章感到惊讶的是沈砚的态度。
在体制这个名利场中,为实权常委兼秘书长挡住了致命一击,这是多么大的功劳?
换成一般的年轻干部,此时早就利用这层大情面,表忠心、递材料、运作副科编制了。
那眼前的人呢?
宁可承认自己失职、愚蠢、受处分、扣掉全部奖金,也要拼死把这份大功劳往外扔!
这并不是愚蠢的行为。
这就是教科书式的弃卒保帅!
这是登峰造极的自污避险之法!
孟宪章脑海中的线索很快形成了一张严密的大网。
周明达后面有省市两级盘根错节的利益山头。
在沈砚的背后一定会有级别非常高、让人难以置信的省直大员的支持!
大佬看透了周明达卑鄙的行为,于是发出暗号让沈砚这个钉子去切断引信;但是目前高层还不想跟周明达所在的派系决裂,所以命令沈砚隐藏锋芒,不能留下任何可以证明自己功劳的文字材料!
这套满口胡言的检查,并不是为了欺骗别人,而是沈砚用最得体的方式给自己递的台阶:
把事情给你解决掉,雷帮你拆了,不用问,也不用查,心照不宣。
二十来岁的年纪,面对唾手可得的实权和晋升捷径,视若草芥,甘心装疯卖傻、自污以求全身!
此子城府很深,定力之高到了诡异的程度!
孟宪章胸膛起伏两下,眼中的肃杀之气也全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和庆幸。
所幸这把锋利无比的尖刀掌握在自己一方手中。
孟宪章拉开办公桌右边的抽屉,取出了市委大院发放的硬壳特供熊猫香烟,弹出一支后随手扔到了桌沿边上。
“行了,收起你那套鬼话。”
孟宪章端起茶缸,轻轻地吹去上面的茶叶沫,语气温和了很多:“年轻人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手脚不稳一点是正常的,并不算什么大错。公文的事我已经处理好了,通报就不做了,季度奖金一分不少照发。”
沈砚愣住了。
低下头看了一下特供香烟���又抬头看了看孟宪章那张温和的脸。
心里直犯嘀咕:我都承认放火烧公文了,这还不骂?
体制内领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报告秘书长,我的错误很大……”沈砚不死心,还想再试试被罚的机会:“综合科的工作很严谨,我给科室抹了黑,不处分的话也难以服众……”
“我说没事,就没事。”
孟宪章抬手一压,截断了话头,手指在黑胡桃木桌上笃笃地敲了两下,意味深长地说:“把心放回肚子里,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好好干。以后在办公室遇到拿不准的事情,不用层层上报走流程,随时可以推门进来跟我喝茶。”
沈砚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对。
非常不妙。
孟宪章见到自己这个样子,哪里还像是在看一个打翻茶水的糊涂科员,分明就是看一个藏了八百个心眼子的老狐狸!
“谢谢秘书长。”
沈砚不敢再多说什么,因为聪明人面前多说一句都是灾祸,于是弯腰鞠躬,把两只手藏在袖子里,连碰都没有碰到桌上的特供烟,倒退了两步之后就快步走出了大门。
木门关上了。
孟宪章回到皮椅上,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连市委特供烟都不愿意看一眼,还是保持着无欲无求的状态。
这城府,真是滴水不漏!
大恩不言谢,大才不居功。
有人在暗处替自己挡子弹,自己如果装聋作哑把这样的帅才继续扔到收发室扫地,那么孟宪章也配坐在县委常委的位置上!
沈砚越是不争,组织上就越不能亏待了这样一位具有超强定力的栋梁之材!
孟宪章坐直了身子,伸手拿过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转动拨号盘之后就直接打到了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周文海的私人电话上。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老周,是我,宪章。”
孟宪章的声音又恢复了常委大员特有的沉稳:“前两天常委扩大会议确定的全县重点招商引资专项督查小组名单已经拟定了吗?还没有确定吧?很好,县府办这边我推荐一个人选。”
电话那头的周文海应该是有些意外。
孟宪章在平川县是出了名的办事公正,很少主动开口插话,在专班里更不用说手握跨部门督查实权的关键小组了。
“宪章,你要推综合科郑克己啊,那小子找他党校表舅给我递话……”
“不是郑克己。”
孟宪章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很肯定地说:“综合科新来的沈砚。”
“沈砚?那个刚考进来半年、还没通过试用考察期的年轻伢子?”周文海的话里带着疑问。
“不要唯资历论。”
孟宪章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这张十三字便条,一字一句地说:“这个年轻人……大智若愚,胸有沟壑,是难得的帅才。把他排在政府办选派的第一位,挂正选牵头骨干。”
“既然你老孟亲自拍板,我就给组织部考察组打招呼,开绿色通道。”周文海笑呵呵地答应了。
挂掉红色电话机。
孟宪章从自己的内袋中取出一只黑色皮面笔记本,在中间空白的地方翻到了一页。
桌上放着的英雄红墨水钢笔。
在“沈砚”两个字之后重重地画了一个红圈,之后悬笔思索了几秒,笔尖重重地落在纸上,写出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大智若愚】
……
三楼综合科大办公室。
沈砚捧着搪瓷茶缸,一口就把大半缸温水喝掉了。
把椅子拉开之后坐下来,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虽然没有得到通报批评,但是将公文失火的事情全部归结为意外,在领导心中留下了一个“毛手毛脚、胆小如鼠”的废柴形象。
如果领导认为自己很笨,那么以后遇到任何苦差事、惹人讨厌的事情都会避开。
沈砚心满意足地翻开《农业机械操作与维修规程》,目光停留在柴油泵气门间隙调节数据上,手指轻轻划过泛黄的书页。
稳了。
如果一直保持这种呆滞迟钝的状态,安安心心地做个单位里的透明人,那么六十岁退休的美好生活就在向自己招手。
窗外百年大槐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走廊上,副主任科员郑克己哼着小调,穿着锃亮的三节头皮鞋,手里拿着公文包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沈砚喝了一口茶水,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被鲜红的墨水圈在了平川县风暴最中心的名单第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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