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剑峰下,封闭三年的石门向两侧移开。
碎石沿着门沿滚落,积压在深渊中的剑气冲出缝隙,在石面犁出数十道沟痕。
守在门外的几名杂役连退数步。
“开了!”
“刑期今日才满,他还真能活着出来……”
“葬剑深渊遍地废剑,浊气入体便会腐蚀经脉。整整三年,这家伙的命真硬。”
“命硬有什么用?灵根都废了,还当自己是少剑首?”
议论声未落,一只布鞋踩过门槛。
林渊走出深渊。
他的灰衣满是破口,长发用草绳束在脑后,背上负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古剑。
三年浊气没有毁掉他的身躯,反而将那副身躯淬炼得精悍有力。
林渊停在阳光下,抬手挡住额头。
三年未见天日,这光有些刺眼。
“林师兄……”
一名年轻杂役下意识开口,身旁的人立刻扯住了他。
“什么师兄?他早被削去少剑首之位了。”
林渊没有理会,抬脚走向山道。
几步过后,六名杂役横在路中。
为首之人身穿青色管事袍,腰间挂着两块玉佩,肚腹将衣带撑得发紧。
王福,葬剑峰杂役管事。
三年前,他见到林渊,连头都不敢抬。
如今,他将账册拍在掌中,鼻孔冲着林渊。
“站住。”
林渊停下脚步。
王福上下打量他几眼,扯了扯嘴角。
“林渊,你镇守深渊三年,宗门耗费不少。你的灵石、丹药和衣物,全部抵作镇守用度。”
林渊回头看了一眼刚刚开启的石门。
“镇守深渊,是宗门罚我。”
他转回目光。
“我的弟子份例,什么时候成了镇守用度?”
“葬剑峰的账,由我管。”
王福卷起账册,敲了敲掌心。
“我说该扣,那便该扣。”
旁边的杂役纷纷低头。
林渊被废去灵根,又在深渊中困了三年。王福摆明了欺他再也回不了内门。
林渊抬起右手,按住背后古剑的剑柄。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我的三年月俸,也在这本账上?”
王福嗤笑一声。
“一个罪徒,还想领三年月俸?”
“宗门让你活着走出深渊,已经是开恩。今日起,你去杂役峰挑水,每日三百担,少一担便扣一月口粮。”
三百担水。
即便炼体弟子也撑不了多久。
林渊问道:“谁让你扣的?”
“我扣的!”
王福向前逼近两步,挺起肚腹。
“林渊,醒醒吧。你已经不是少剑首了。副宗主亲自定了你的罪,楚公子也发过话,葬剑峰没人敢给你半块灵石。”
楚天行。
林渊按剑的手停了一瞬。
三年前,他被指控窃取宗门灵脉。
证人、账册、赃物,一样不少。
审判当日,副宗主力主废除他的灵根,将他送入葬剑深渊。
半年后,楚天行顶替他,成了新的少剑首。
这笔账,他会算。
王福还不配占用太多时间。
“把我的月俸交出来。”
王福侧过耳朵,故意提高声音。
“你说什么?大点声!”
身后的几名跟班哄笑起来。
“王管事,他还背着那把破剑呢。”
“废人配废剑,倒也登对。”
王福抬手压下笑声,冲林渊扬了扬下巴。
“想要月俸,也不是不行。”
他指向旁边半袋发霉的陈米,又岔开双腿。
“把剑留下,再从我胯下钻过去。这半袋米,赏你了。”
林渊扫了一眼那袋陈米。
“你刚才说,葬剑峰的账由你管?”
“不错。”
王福抬手拍向林渊的肩膀。
“老子便是葬剑峰的规矩。跪下!”
手掌落下,林渊纹丝未动。
王福脸色一僵,又用力推了一把。
林渊的双脚仍钉在原地。
周围的笑声停了。
王福恼羞成怒,调动体内灵气,五根手指猛地扣向林渊的锁骨。
“给脸不要脸!老子送你回深渊!”
林渊抬手,扣住他的手腕。
动作很短。
没有招式,也没有灵气外放。
王福愣了一下,随即发力回抽。
手腕没有动。
“放手!”
他涨红了脸。
“你一个废体,也敢碰我?”
林渊体内,脊骨上的暗金纹路逐一点亮。
三年前,他的灵根被废,彻底化作枯灰。
可在灵根消亡的那一夜,深渊积压千年的浊气钻入骨髓,唤醒了藏在凡骨深处的古老骨纹。
万劫神象骨。
浊气入骨,皆可炼作蛮力。
那座埋葬万剑的深渊,对旁人是绝地,对他却是三年的炼骨之所。
如今,他不需动用半分灵气。
林渊收拢五指。
咔嚓!
王福的腕骨当场碎成数截。
“啊——!”
惨叫冲上山道,惊起林间群鸟。
王福双膝砸地,整条右臂垂了下去,汗珠不断滚落。
围路的五名杂役齐齐后撤。
有人手中的木棍撞在石阶上,又赶忙弯腰捡起,却再不敢朝前半步。
他们见过修士用灵气伤人,也见过剑修一剑劈开山石。
可林渊没有动用半分灵气。
只用五根手指,便捏碎了炼体七重修士的腕骨。
王福托住废腕,咬牙嘶吼:“你敢伤宗门管事?都给我上,废了他!出了事,凌云峰担着!”
几名杂役握着兵器,脚下却在后退。
林渊俯视着他。
“我的月俸在哪?”
“没有!”
王福疼得面孔扭曲,仍在嘴硬。
“有本事你杀了我!副宗主不会放过你!”
林渊一脚将他踢开,走向路边的木箱。
他掀开箱盖。
三十余块下品灵石整齐码放在内,旁边还放着油纸包裹的兽肉和五瓶养元散。
“镇渊弟子的供给,你吞了多少?”
王福眼神一变。
“那是杂役堂的账,轮不到你查!”
林渊拿起箱内的账册,翻了两页。
账册上只记支出,不记去向。
近半年失踪的资源,足够十名炼体弟子修行。
王福顾不得断腕,扑上来便要抢夺。
林渊抬脚踩住他的胸膛,将他压回石面。
“你不是说,这些东西是楚天行赏你的?”
“我……”
“现在又成了杂役堂的账?”
王福喘着粗气,终于改口。
“林渊,今日算我看走了眼。你的供给拿走,账册留下,此事到此为止。”
“晚了。”
林渊取出属于自己的份例,装入布袋,又将账册收入怀中。
随后,他扫过那几名杂役,抬手指向木箱。
“把箱子抬上。”
无人敢动。
林渊脚下加重力道。
“少一块灵石,我捏碎他另一只手。”
王福胸口发闷,急忙吼道:“抬!快给他抬!”
几名杂役立刻收起兵器,合力抬起木箱。
就在这时,青岳剑宗主峰传来钟声。
铛!
铛!
铛!
三声迎客钟穿过群峰。
一名守山弟子沿着石阶跑来,隔着老远便喊道:“王管事,出事了!”
他冲到近前,看见跪在地上的王福,脚步顿时乱了。
“你的手……”
王福怒吼:“先说事!”
“苏家的人进了宗门大殿!”
守山弟子咽了口唾沫,又看向林渊。
“苏清寒带着婚书来的,说要当众退婚。楚天行也在那里,他们还要取走林师兄留在宗门的本命古剑!”
山风穿过石门。
林渊背后的锈剑轻轻震动。
三年刑期刚满。
旧账便全都找上了门。
王福忍着伤痛抬起头,脸上又多了几分底气。
“听见了吗?苏小姐来退婚了!”
“少剑首之位是楚公子的,本命古剑也保不住。林渊,你还剩什么?”
林渊提起装着份例的布袋,踏上通往主峰的石阶。
几名杂役抬着木箱,慌忙跟在后面。
王福冲着他的背影喊道:“副宗主也在大殿!你还敢去?”
林渊没有回头。
“正好。”
“今日把账一起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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