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救人一次,我便替你履约一次。”
冰冷的声音扎根在心底,挥之不去。
楼下楼梯间的混乱还在蔓延,摔倒的学生哭喊不止,嘈杂的人声灌满整栋教学楼。可林安生的世界却骤然安静下来,所有喧嚣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二楼窗边那道黑衣身影,牢牢锁死他全部视线。
十里山路,城乡相隔。
他以为逃离山村,就能暂时挣脱囚笼、暂缓宿命纠缠。
可他终究低估了顾玄洲的掌控欲。
对方从不是局限在一方山水的猎物掌控者,而是凌驾宿命之上的执棋人。自己逃到哪里,对方的棋局就会铺到哪里,从未有过半分落空。
林安生指尖死死攥紧衣襟,隔着布料抵住发烫的青瓷药瓶。
瓶内新生的黑雾缓缓翻涌,胸前的假玉黑纹愈发清晰,原本被他稳住的宿命契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强行填满。他救下赵磊的善举、逆天改命的挣扎,到头来反倒成了加速自己履约的枷锁,何其讽刺。
赵磊依旧心有余悸,抓着林安生的胳膊连连后怕,絮絮叨叨说着刚才的惊险,全然没注意到身边瘦小少年周身骤然降至冰点的气场,更没看见二楼那道暗藏阴翳的身影。
“真的太吓人了,刚才要是被挤下去,我今天绝对要重伤!安生,你简直是我的救命恩人!”
赵磊语气恳切,满心都是感激。
林安生勉强收回视线,压下心底翻涌的寒凉,轻轻摇头:“没事。”
他不愿连累无辜。赵磊是他来到镇上之后,第一个待他真诚、毫无算计的人,也是他枯燥绝境人生里难得的一点暖意。可顾玄洲的警告直白又残忍——他身边的暖意,都会成为拿捏他的软肋。
楼梯间的混乱很快被赶来的老师平息,受伤的学生被逐一搀扶就医,人流渐渐散去,教学楼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唯独那股刺骨的压迫感,始终萦绕在林安生周身,从未消散。
二楼窗边,顾玄洲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但林安生清楚,这不是离去,是入场。
真正的猎杀,才刚刚转移战场。
次日清晨,朝阳洒满校园,早读铃声准时响起,朗朗书声穿透教室,驱散了昨日的慌乱阴霾。班级班主任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道极致惹眼的身影,瞬间攫取了全班所有人的目光。
少年一袭干净整洁的校服,身姿挺拔修长,黑发柔顺,眉眼清俊绝尘,气质清冷矜贵,和一众土气朴素的镇上学生截然不同,自带一种俯瞰众生的疏离感。
正是顾玄洲。
他竟直接转学,入读了这所镇上中学。
“同学们安静。”班主任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客气,“这是新转来的插班生顾玄洲,之前一直在外地读书,成绩优异,今后就是我们学校的学长,大家多多相处学习。”
学长。
多么温和无害的身份。
简简单单两个字,彻底洗白了他幕后执棋者的身份,让他从遥远的宿命掌控者,变成了朝夕相处、名正言顺可以近身“关照”他的同窗学长。
林安生坐在座位上,心脏沉沉下坠,浑身血液近乎冰凉。
对方不再隔着远山宿命施压,而是选择贴身入局,日日相伴,寸步不离。
这意味着,往后的每一天、每一刻,他都要活在顾玄洲的眼皮底下,所有挣扎、所有布局、所有隐秘,都将无所遁形。
顾玄洲淡淡环视全班,目光漫不经心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庞,最后精准、笃定、毫无偏差地落在靠窗的林安生身上。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与幽暗,转瞬即逝,快得无人察觉。
“大家好,我是顾玄洲。”
他开口,声音温润清朗,礼貌又疏离,完美贴合所有人心中优秀学长的模样,引得班里不少学生暗自心生好感。
班主任笑着安排:“学校宿舍还没整理好,你暂时先在班里旁听,座位就先空着,你可以自由走动,多熟悉校园。”
“谢谢老师。”顾玄洲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无需老师指引,他径直迈步,穿过整齐的课桌,一步步朝着最后排靠窗的位置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落下,林安生心底的窒息感就加重一分。
全班视线尽数聚焦在顾玄洲身上,无人留意角落里林安生紧绷到极致的身形与泛白的指尖。
赵磊下意识低声感慨:“这学长也太帅了吧,气质也好,就是看着有点冷……”
话音未落,顾玄洲已然停在两人课桌旁。
他居高临下,垂眸看向身形瘦小的林安生,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声音轻柔,刚好足以让两人听清:“小同学,昨天楼梯间,吓到了吗?”
一句看似普通的关心,藏着赤裸裸的宣告。
我在场,我看见了,一切都是我安排的。
林安生抬头,眼神平静无波,看似乖巧安分,心底却早已戒备森严,字字冰冷地提防。
不等他开口回应,顾玄洲已然微微俯身,抬手落下。
掌心轻柔,看似安抚般的动作,轻轻落在了林安生的肩膀上。
触碰的瞬间——
嗡!
神魂深处骤然炸开一阵剧烈的震颤!
没有外伤剧痛,却是源自魂魄最深处的碾压、穿刺与禁锢。
原本只是淡淡蔓延的宿命撕裂感,瞬间暴涨数倍,扎根神魂的羁绊丝线疯狂收紧、拉扯,密密麻麻的痛感席卷四肢百骸,骨头缝里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胸前假玉的黑纹瞬间加深、蔓延,衣襟下的青瓷药瓶滚烫发烫,瓶内黑雾飞速翻滚,隐隐有充盈整瓶的趋势。
痛。
极致的、无声的、无法言说的痛。
这不是普通的触碰。
这是宿命层面的压制!
顾玄洲的手掌,就像天然的枷锁,每一次触碰,都会强行收紧绑定两人的宿命契约,加重林安生身上的献祭桎梏,无声无息地推进履约进程。
旁人看来温情温和的学长关照,实则是彻头彻尾的灵魂酷刑。
林安生脊背瞬间僵硬,冷汗顺着后背悄然滑落,牙关死死咬紧,才硬生生忍住了浑身的颤抖与喉咙口的闷哼。
他不能躲,不能闪,不能反抗。
一旦表现异常,只会引来围观,暴露所有隐秘,甚至连累身边无辜的赵磊。
他只能硬生生扛下这波神魂剧痛。
“别怕。”
顾玄洲眼底笑意温柔,掌心的力道却隐隐加重,温热的触感落在肩头,带来的却是更深层的禁锢,“以后在学校,有我。”
一句有我,听着是庇护,实则是最残忍的囚禁宣告。
从今往后,他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盯着他、掌控他、拿捏他。
无人质疑,无人察觉,所有人只会觉得这位新来的温柔学长,在好心照顾低年级的学弟。
短短两秒的触碰,对林安生而言,却像熬过漫长的酷刑。
好在顾玄洲并未久留,轻拍两下后便收回手掌,直起身形。
可那股刺骨的痛感、神魂的禁锢感,非但没有消退,反而牢牢残留在体内,持续蚕食着他的心神,久久不散。
顾玄洲随意靠在课桌边,姿态慵懒从容,轻声道:“以后遇到危险,可以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向教室前方,安静站在一旁旁听早读,身姿清冷,气质卓然,收获了全班偷偷打量的目光。
无人知晓,这位人人好感的完美学长,刚刚亲手给坐在角落的少年,施加了一场无解的宿命酷刑。
赵磊全程看得羡慕不已,低声感叹:“哇,这学长也太好了吧,还专门关心我们,也太温柔了!”
林安生没有回话,只是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眼底一片寒凉漆黑。
温柔?
这是最残忍、最窒息的步步蚕食。
他清晰地摸清了新的规则:顾玄洲的近身触碰,就是加速履约的钥匙。拍得越重,碰得越久,他的神魂痛感就越剧烈,药瓶填满的速度就越快,宿命枷锁收得越紧。
昨日救人一次,药雾滋生一缕。
今日拍肩一次,黑雾暴涨三分!
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青瓷药瓶就会被彻底填满,他将彻底完成世代履约,沦为顾玄洲终生的替命祭品,再无半分翻盘可能。
早读课整整四十分钟,林安生全程心神紧绷,强忍体内持续不散的剧痛,指尖反复摩挲着衣襟下的药瓶与假玉。
他在隐忍,在蓄力,在绝境中寻找新的破局缝隙。
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原本安静伫立的顾玄洲,再次抬步,朝着他的座位走来。
全班目光再次聚焦。
这一次,顾玄洲没有说话,径直停在林安生身侧,抬手,再次轻轻落在了他的肩头。
依旧是轻柔的动作,可落在林安生身上,却如同千斤重锁轰然压下。
剧痛瞬间翻倍席卷,神魂濒临撕裂,胸前假玉黑纹彻底蔓延成片。
顾玄洲微微俯身,贴着他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温柔低语:
“你看,安生。”
“你逃得出山村,逃不出我。”
话音落下的刹那,林安生清晰感知到,衣襟下的青瓷药瓶,内部漆黑的雾气,已经**填满了整整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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