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云府后院的静室里,一灯如豆。
云昊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心神沉入识海。
他的整具神魂,便是当年自爆陨落之后,残存下来的仙帝残破本源。
当年遭亲弟云天、发妻柳如烟联手背刺,道基崩碎,天宫倾覆,极致自爆之下,神魂布满无数细密裂痕,本源重创,力量近乎枯竭。十六年转世重生,寄居于这具凡胎少年躯体,一同随他跨越生死、降临下界的,还有那条前世亲手斩断弟弟云天的仙帝右臂。
这条手臂封存着云天的浩瀚仙帝本源,只是被凡胎枷锁死死压制,无法尽数施展。
本源日复一日缓慢耗损,难以自愈。神魂裂痕深处,依旧烙印着那两道刺骨的背叛气息,永世难忘。
再找不到温养神魂的灵材,前世的旧伤迟早会重新崩开。
云昊睁开眼,眸底一片平静。
“灵药,卷宗。”
他在心底默念。
供奉殿里有大虞数代积攒的珍藏,滋养神魂的灵材,他要。记载此方天地规则的上古卷宗,他更要。
他是云顶天宫的天帝,可这个下位面的大道法则,与他前世认知的天地截然不同。这片位面有哪些势力,各大势力的实力如何,这方天地有没有被封印的上古秘辛……这些他一概不知。
不知,就是破绽。
哪怕他是仙帝,也不会在一个陌生的棋盘上闭着眼落子。
云昊起身,推门而出。
院门外,云烈已经等候多时。他一身劲装,腰悬长刀,身后还站着四名云府护卫,个个气息沉稳。一匹玄色马车停在侧门,车帘低垂。
“少族长。”云烈上前一步,抱拳道,“车马已经备好,四名护卫随行。去供奉殿的路,属下昨夜又走了一遍,没有异常。”
云昊淡淡点头。
“不必走这么多排场。”
“那不行。”云烈摇头,声音压低,“少族长如今是云昭伯,又刚在朝堂上打了太子的脸。陛下赐的供奉殿恩典,旁人眼红得很。多带几个人,属下心里踏实。”
云昊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拒绝。
“走吧。”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出了云府侧门,直奔皇城方向。
晨光渐亮,帝都的街巷慢慢热闹起来。马车穿过闹市,又行小半个时辰,周遭的人声渐渐稀了。
皇城在帝都正北,城郊这一段官道两侧栽满老槐,枝叶交叠,遮天蔽日,连光线都暗了几分。路上行人稀少,只有车轮碾过落叶的沙沙声。
马车里,云昊闭目养神。
忽然,他眼皮微微一动。
来了。
他的神识早已铺开,方圆数里风吹草动,尽数映在心底。官道前方那片密林里,四道气息死死蛰伏,杀意凝而不发,像四柄藏在鞘中的刀。
四股气息,清一色的灵府初期,且呼吸相合,分明是练过合击之术的死士。
云昊嘴角不动,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灵府初期。
太子倒是舍得下本钱,也算是个明白人——知道他云昊是帝都少年一辈断层第一,派凝魂境的杂鱼来,是送死也是羞辱,所以派同是灵府境的死士来想靠人多合击取胜。
可惜,太子不知道。
这“断层”二字,断的是整个大虞少年一辈的脖子。
“吁——”
车夫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减速。
云烈骑马随行在侧,眉头猛地皱起,握刀的手瞬间收紧。他修为虽不如云昊,却是从边境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气一沾身,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少族长,不对劲!”他声音压得极低,“林子里藏人了,杀气很重!”
车帘掀开,云昊缓步走下,神色平淡。
“无需护我。”他随口道,“保护好你自己。”
云烈一怔。
就在这一瞬——
咻!咻!咻!咻!
四道破空声同时炸响!
密林之中,四道黑影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刀光森寒,分四个方位,把马车连人带车罩死在一片刀网之下!
来人清一色黑衣蒙面,手中是四柄制式相同的窄刀,刀身乌青,刀刃上泛着一层幽幽的冷光——那是东宫秘制的寒铁刀,淬了麻痹散,见血封喉,专破修士护体灵气。
四名云府护卫拔刀迎战,刚一交手,脸色齐齐大变。
“灵府境!”
铛!铛!
两声脆响,两名护卫连人带刀被震飞出去,撞在老槐树干上,口吐鲜血,当场失去战力。这四名死士结的是合击阵,阵法一转,气机锁死,灵府之下,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
“什么人敢在此伏击云昭伯!”
云烈双目赤红,长刀出鞘,怒吼声响彻官道。
“我来护少族长!”
他提刀就要往上冲,脚步刚迈出去,一只手忽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看着清瘦,力气却大得惊人,像一座山,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云昊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前,顺手一带,将他稳稳拉到自己身后。
“不用。”少年的声音很平静,“你挡不住。站我身后。”
云烈张了张嘴,那句“可是”还没出口,眼前的一幕,让他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四道刀光已经劈到云昊头顶三尺。
四名死士一言不发,阵法催到极致,四柄淬毒寒铁刀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刀网,刀气把地面的落叶绞成齑粉。这是杀招,一出手便是要把人乱刀分尸。
云昊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挪一下。
他只是轻轻抬手,心念一动。
嗡——
漫天紫气,自身后喷涌而出!
紫气如云,瞬间铺满整条官道。一截一节、骨节分明的长鞭自紫气中缓缓浮现,骨节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像某种上古凶物在舒展筋骨。
蛇骨长鞭,悬空而落,落进云昊掌中。
长鞭现世的刹那,四名死士的刀势,不约而同慢了半拍。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逼云昊亮出伴生灵宝,探清灵宝底细,能杀则杀,杀不了,也要把情报带回去。
可当这根长鞭真正悬在他们头顶时,四个人的心底,同时升起一个念头——
这东西,邪性。
云昊手腕一抖,紫气长鞭凌空一卷,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此宝,名紫霄鞭。”
“伴我觉醒而生,属破道杀伐灵宝。”
“专碎修士功法,破灭道基。”
字字落下,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他要的就是这一刻。
密林深处,有东宫的眼睛,有北朔的眼睛。他要让所有藏在暗处的人都听清楚、看明白——这东西叫紫霄鞭,是堂堂正正的破道灵宝,跟那门被正道视为禁忌的蚀道,没有半点关系。
说话间,紫霄鞭已经动了。
啪!
一鞭横扫,紫气暴涨,迎面撞上两柄寒铁刀。
没有人看清那一鞭是怎么抽中的。
只听咔嚓两声脆响,两柄东宫秘制的寒铁刀,连同刀身里蕴着的灵气,齐齐寸寸崩断!
两名死士如遭雷击,倒飞出去,人在半空,忽然脸色惨白。
他们只觉得体内一空。
不是受伤的那种空,是浑身的力气、经脉里流转的灵力,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顺着刀身,悄无声息地抽走了。四肢百骸同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这……这是什么妖法!”
一名死士踉跄落地,握刀的手抖得厉害。
破道灵宝,能碎功法、消道力。
他们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竟无一人怀疑——那不是道力被“破”了,而是灵力连带着兵刃里的灵气,被鞭子生生吞了。
吞掉的东西,已经在紫霄鞭的骨节深处,化成一缕最精纯的灵力,反哺回云昊体内。
蚀道的吞噬本质,被仙帝残魂死死按在紫气之下,不露半分痕迹。
剩下两名死士还没反应过来,为首那人忽然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他是东宫死士的头领,任务失败,回去也是死。横竖是死,不如拼一个够本!
“杀!”
头领状若疯魔,合身扑上,残刀裹挟着全身灵力,直刺云昊心口。
云昊看着他扑来,眸子里没有半点波澜,像在看一只扑火的飞蛾。
“想死,成全你。”
他手腕轻翻。
紫霄鞭凌空一折,鞭梢在半空划出一道森冷的弧线,紫气凝成一线,快得连影子都抓不住。
噗——
轻响。
头领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僵住,眉心浮现一道细细的血线。下一刻,他整个人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抽搐两下,再无声息。
一鞭,抽死了灵府初期的头领。
官道上,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三名死士握着刀,却没有一个人敢再上前一步。他们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个立在紫气中的少年,握刀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灵府初期的头领,在人家手里,连一鞭都没接住。
这叫断层第一?
这分明是一头披着少年皮的凶兽!
云昊提着紫霄鞭,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三人。
那眼神很淡,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把他们当活人看——像在看三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想要试探我的底牌。”他开口,声音平平,“现在,看清了?”
三名死士喉头滚动,无人敢答。
“滚。”
云昊收回目光,语气淡漠,“回去告诉派你们来的人。想知道我有多少底牌,下次,让他自己来。”
三人如蒙大赦,架起地上的伤员,连头领的尸首都顾不上收,踉踉跄跄地钻进密林,眨眼消失不见。
官道重归安静。
云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少年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
他知道自己这个堂弟深不可测,可直到今日,他才真正明白“深不可测”四个字怎么写。四名灵府初期的死士,结阵埋伏,淬毒的刀——在他手里,跟四根木头桩子没什么两样。
而密林更深处的一株古树上,一个原本隐在枝叶间的灰衣人,此刻正死死贴着树干,后背被冷汗浸透。
他是北朔暗卫营安插在帝都的探子,本是奉命来查这“紫气东来”的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方才那一幕,他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紫霄鞭……破道灵宝……一鞭杀灵府……”
灰衣人喉头滚动,摸出传讯玉符的手都在抖。他不敢再停留,悄无声息地滑下树,几个起落消失在密林深处。
北朔皇帝要的答案,他有了。
至于这答案会让多少人睡不着觉,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了。
官道上,云昊手腕一振,紫霄鞭化作一缕紫气,缩回袖中,重新封印。
云烈这才快步上前,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远处重伤的护卫,压低声音:“少族长,此地不宜久留。宫门禁地附近出了命案,城防军很快就会到。”
“嗯。”
云昊淡淡应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指尖溅上的几点血珠,自袖中取出一方素色手帕,慢条斯理擦干净手上血渍,随后随手一抛,沾血的手帕轻飘飘落在尘土里。
“走吧。”
他望向皇城方向,巍峨的城楼在晨光中显出轮廓。
“继续去供奉殿。”
“我们要找的东西,还在殿里等着。”
云烈一愣,连忙牵马跟上。晨光把少年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满地狼藉的官道上,像一柄刚刚出鞘、还没见够血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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