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重新驶上官道,车轮碾过散落的槐叶,辘辘作响。
云昊靠在车壁上,双目微阖,心神沉入识海。
神魂裂痕深处,那两道背叛气息依旧冰冷刻骨,裂痕本身也在日复一日地缓慢耗损,像瓷器上蔓延的纹路,不知何时便会彻底崩开。供奉殿里的养魂灵材,他势在必得。
右臂中,云天的仙帝本源被凡胎枷锁死死镇着,只要他不主动引动,便如深潭死水,无波无耗;可一旦强行催动,那股与他同级的仙帝之力便会倒灌而上,撕扯他本就残破的神魂——非生死绝境,这张底牌不能轻动。
识海最深处,残破的御天玺静静悬着,蒙尘多年。前世这方玺印随他征战万古,如今却因他神魂残破而无力唤醒。唯有先以灵材补全神魂,御天玺才能苏醒,反过来稳固识海,他动用仙帝右臂的余地,也才能多出几分。
至于紫霄鞭,蚀道煞气被他以仙帝神魂死死压在紫气之下,白日里那一鞭,天衣无缝。大虞数千年不曾有伴生灵宝现世,这方天地的修士,没见过真正的蚀道灵宝。
“少族长。”
云烈憋了半晌,闷声开口。云昊没睁眼。
“今天那四个人,我连刀都没拔明白。”云烈盯着自己的手,声音发闷,“你那一鞭,我到现在想起来,眼睛都发直。”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堂兄特有的那股子执拗:“不过昊弟,下回再遇这种事,你别总把我往身后扒拉。我是你哥,修为是不如你,可替你挡刀的资格,总还有吧?”
云昊这才睁开眼,看了他一瞬,眸底淡了几分,语气却缓了:“挡得住再说。”
云烈咧了咧嘴,没再吭声,可那双眼里,敬服之外,又热了几分。
官道北端,巡防营的号角声撕破晨雾。
带队裨将翻身下马,看见地上那具眉心开裂的尸体,又看见散落的几柄乌青断刀,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蹲下身,拈起刀柄上的一枚纹路,指节猛地一紧。
东宫秘造的寒铁刀,制式纹样,做不得假。
“封锁现场,留两个人看住!”裨将压低声音,喉咙发紧,“其余人随我回城,即刻上报皇城司!”
皇城郊畿,出了这等事,用不了半个时辰,消息就能递进宫里。可这桩案子沾着储君的血,谁沾上,谁烫手。
裨将猜得没错。消息长了翅膀。
不到半个时辰,“太子遣死士刺杀云昭伯”的流言,便顺着茶楼酒肆、坊市巷弄,漫过整座皇城。百官在朝堂上交换着眼神,世家大族紧闭的门后传出窃窃私语,连各宗派驻帝都的修行客卿,都在议论官道上那场伏击。紫气东来的天骄,封爵当日便遭截杀——人们都说,东宫的刀,容不下大虞千年一出的祥瑞。
御书房内,满殿宫人跪伏在地,额头贴着砖,谁也不敢抬。
“砰——”
御用建盏被皇帝扫下御案,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汤溅了内侍一裤脚,没人敢躲。
皇帝胸口起伏,盯着阶下跪着的皇城司指挥使,一字一顿:“东宫的刀,杀朕新封的伯爷。好,好得很。”
他怒的不只是刺杀。是太子的手伸得太长,是这桩丑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狠狠抽在他这个皇帝、抽在皇室脸上。
“陛下息怒。”指挥使伏在地上,“证物臣已拿获,只是此事牵涉东宫,若大张旗鼓地审,只怕……”
只怕皇家的颜面,被天下人撕得粉碎。
皇帝沉默良久,阴沉的脸色在怒火底一寸寸冷下来。
他比谁都清楚,仅凭几柄刀、几缕流言,动不了国本。可另一头,他更放不下——大虞几千年,才出这么一个伴生灵宝的天骄。这孩子若能连同云家一起,死死绑在大虞的战车上,便是皇朝未来百年的屏障;若查得敷衍,让他寒了心,今日他能为大虞紫气东来,明日,就能被北朔那样的敌国许以重利,拉拢过去。
一刀两面,哪边都不能放。
“传旨。”皇帝缓缓坐回御座,声音冷得像冰,“此案着皇城司密查,不得声张。证物、活口、刀的来历,一样一样给朕查清楚。在朕要的结果出来之前——”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砸下来。
“谁也不许给东宫定罪。谁也不许替东宫开脱。”
“臣,领旨。”
皇帝揉了揉眉心,疲倦地闭上眼。他在等,等太子给他一个说法,也等这潭水,自己沉下去。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通传:“陛下,云妃娘娘……求见。”
皇帝眉头微皱,却还是摆了摆手:“让她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云妃一步进来,眼圈便是红的。她没穿正装礼服,只一身素净宫装,发髻都松着,像是闻讯后什么都顾不上,便赶来了。
“陛下——”
她盈盈下拜,声音发颤,却没有哭喊,只是那股后怕顺着话音往外淌,“臣妾听说,臣妾那侄儿,在皇城边上遭遇凶徒围杀?云家就这么一根拔尖的苗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臣妾怎么对得起云家的列祖列宗!”
皇帝本就心烦,眉头皱起:“朕已经命人查了。”
“查,臣妾自然信陛下会查。”云妃抬起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臣妾一个妇道人家,不懂朝政,也不敢妄议谁。臣妾就懂一个理——昊儿是为陛下引下紫气祥瑞的人,是陛下亲口封的云昭伯。他昨日才在朝堂上替陛下训了那些皇子,今日就在天子脚下遭人行凶。陛下,这刀捅的哪里是他,是陛下的脸面啊。”
皇帝没有说话,眼底沉了沉。
云妃膝行半步,声音忽然软下来,字字清楚:“臣妾不敢求陛下立刻拿人,只求陛下一件事——昊儿这几日要去供奉殿,为大虞取灵材、卷宗。求陛下赏他一道护身符,许他在宫里行走时,有皇城司的人照拂。别让他……第二回了。”
求的不是查案,不是定罪,只是侄儿的一条命。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可皇帝听得明白——她要的,是天子亲自为云昊背书。从今日起,谁再动云昊,便是撕皇帝的脸。
皇帝看着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的女人,胸口那股邪火莫名消了几分,缓缓开口:“起来吧。朕准了。供奉殿一行,朕让皇城司亲自护送,宫里的门禁,也给他开一道。”
“臣妾谢陛下恩典。”
云妃重重叩了个头,再起身时,已经抬手拭了泪,顺势替皇帝理了理案上被茶盏溅湿的奏折,轻声道:“陛下也别气坏了龙体。朝廷的事,陛下自有决断,臣妾信得过陛下。”
不追问,不纠缠,不倚着宠爱要一个太子的人头。说完,她规规矩矩退了三步,才由宫女扶着出了御书房。
皇帝望着她的背影,冷哼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怒意:“倒是个懂事的。”
一出御书房,走下长长的玉阶,云妃垂下的眼帘里,那点泪光褪得干干净净。
“传我的话。”她声音压得极低,只够贴身宫女听见,“东宫的一举一动,给我盯死了。出入的人、烧的东西、见的客,事无巨细,一个时辰一报。谁敢在这节骨眼上毁证据、泼脏水,先一步替本宫拦下来。”
宫女屈膝无声,退入回廊的阴影里。
东宫,书房。
三名带伤的死士跪在地上,衣袍上还沾着官道的血土,脑袋埋得极低。
“……那云昊还让带一句话回来。”当先一人喉咙发干,声音发颤,“他说,想知道他有多少底牌,让派咱们去的人,自己去问。”
“一群废物!”
太子一脚踹翻当先那人,对方滚出去撞在廊柱上,捂着伤口不敢吭声。殿内一众幕僚齐齐把脑袋压低,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四名灵府死士,折了头领,剩下三个被人当着面放回来传话——这不是战败,这是那云昊踩着东宫的脸,把话递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太子胸口剧烈起伏,正要再骂,一名幕僚双手捧着一张刚送到的纸条,哆哆嗦嗦举过头顶。那是东宫安插在巡防营的眼线,刚递出来的消息。
他抓过纸条,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一行——“寒铁东宫刀”,五个字,墨迹淋漓。
他看了两息。
就是这两息,胸中翻涌的火气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冷水,一寸一寸压了下去。躁意褪去,眼底慢慢浮起一层冷沉沉的东西。
他捏着纸条,指尖不紧不慢地拂过那五个字,唇角忽然往上扯了扯,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都慌什么。”
太子把纸条随手扔在案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刀是东宫的制式,不假。”他环视满堂幕僚,一字一句,“可东宫的造式,从来不是秘密。宫外的铁匠,照着打几柄,难吗?”
幕僚们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
“有人看本宫这个太子不顺眼,伪造东宫信物,截杀朝廷新贵,为的是什么?”太子冷冷道,“是栽赃储君,离间本宫与父皇的父子之情,是搅乱这大虞的朝堂!死士不是东宫的,本宫也是受害者。”
“殿……殿下圣明!”
“更衣。”太子转身往内殿走,声音不疾不徐,“本宫这就入宫,亲自向父皇请旨,彻查那个胆敢栽赃储君的幕后黑手。”
他非但不躲,还要第一个站出来喊冤。
只要不认,三个活口又攥在他自己手里,单凭几柄刀,谁也定不了他的罪。而他这个“被构陷的受害者”姿态摆得越高,脏水,就越泼不上身。
皇城最高处,藏经阁。
护国老祖听完暗线的禀报,枯坐良久,浑浊的老眼缓缓睁开。
“四个灵府初期,结阵合击……”他低声重复,指尖在膝上一下一下地叩着,“而那孩子自己,也不过灵府初期。”
他睁开的眼底,有一丝压不住的震动。
“以一敌四,同境碾压,一鞭……便破了。”
大虞几千年了,不曾出过伴生灵宝的天骄。
老祖心里没有半分对那灵宝的疑虑——紫气祥瑞,圣光堂堂,正得不能再正。他心里翻来覆去的,只有另一件事。
此子天赋,高得吓人。灵府境便有这等战力,他日入化罡、登命轮,这大虞之内,谁还制得住他?若这孩子心向大虞,便是皇朝最厚的一道屏障;若他心向别处……
老祖缓缓起身,披衣下楼。
“备辇。”他淡淡道,“去供奉殿。”
有些话,他要亲自问一问这个少年。
同一时刻,皇城外密林深处,那名灰衣人捏碎了手中的传讯玉符。
八个字的密报化作流光,越过边境,直往北朔王庭。
紫气东来,一鞭破敌。
北朔皇宫,深夜。
老皇帝披着外袍,看完玉符中浮现的情报,面无表情地将玉符搁在案上,指节轻轻一碾。
齑粉簌簌落下。
“影杀营。”他只吐出三个字。
阴影里,一道单膝跪地的身影无声浮现,等候圣谕。
老皇帝望向南方夜空,目光越过千里河山,落在大虞皇城的方向,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转圜。
“入大虞。”
“朕要这天骄,死在长成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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