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合上。
殿内很暗。历代先皇画像悬在梁上,一双双眼睛垂下来。
云昊站在殿心。
脚步声从内殿出来,一步步踩在人心上。
老人走出来,须发皆白,眼皮耷拉。可他往玉几后一坐,空气骤沉。
护国老祖,大虞的定海神针。
威压落下来。
一座山砸在云昊肩上。
云昊没跪。
肉身疼不疼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威压底下那缕神念,像针扎进识海。他垂着眼,任那针在识海表层滑过,再深一寸便是御天玺、紫霄鞭。
老祖收回神念。
“云昊。”他开口,声音沙哑,“陛下封你伯爵,当真只因紫气东来?”
云昊躬身:“晚辈不敢。”
“不敢?”老祖手搭在案上,骨节凸起,“殿外九十九级石阶,多少天骄走到一半腿就软,你没有。”
威压,又沉了三分。
“老夫问你——等你修为高到朝堂压不住你,还肯不肯跪?”
“此殿悬着历代先皇。”老祖声音像钉子,“你受大虞厚恩,该给个凭据。跪下,立神魂血誓,此生此世不叛大虞。”
血誓。
云昊瞳孔缩了一下。
“官道上,东宫四个死士截杀你,制式寒铁刀,满城皆知。”老祖声音更冷,“今日你身怀至宝与人结怨,来日会不会凭这身本事捅破大虞的天?”
云昊沉默片刻,撩袍行礼。
“晚辈蒙大虞养育,不贪权位,无心乱大虞。”
“只是。”云昊抬眼,“血誓是拿来结生死的,不是拿来捆臣子的。忠心一道誓言锁不住。皇朝对我好,我就忠;有人天天想弄死我,恩再厚也有磨完的那天。”
“再说——”他顿了顿,“晚辈的伴生灵宝刚醒,还跟神魂缠在一起,日夜不宁。血誓力道压进神魂,灵府根基扛不住,立不了。”
“立不了?”老祖眯起眼,“老夫只听过灵宝帮人,没听过灵宝拦人立誓。”“紫霄鞭,还敢拦着你表忠心?”
“晚辈只知感应如此。”云昊垂首,“里头门道,晚辈看不懂。”
大虞千年没出过伴生灵宝。他若撒谎,一掌拍死;可他若没撒谎,强逼立誓反噬先碎神魂再毁灵宝,千年才出一件,赌不起。
“好一个看不懂。”他声音发冷,“就凭你不肯立誓、说不清理由,老夫现在就能把你当隐患拍死。”
云昊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晚辈知道老祖一句话能要我的命。”他声音很平,“可陛下刚封我云昭伯,亲口许我入供奉殿。我死在这儿,谣言一起,皇朝脸面往哪儿搁?”
不求饶,不喊冤,就把一笔账摊在桌上。
老祖盯着他,盯了很久,威压松了。
“说你的看法。”他靠回椅背,“官道那场刺杀,你怎么看。”
“回老祖,这桩刺杀,不止太子一个人的私怨。”
“大虞后族,姓桓。立国那天,桓氏就在。千年下来,帝王的娘多是桓家女,皇后多是桓家人,连太子妃,十有七八也姓桓。”
老祖抬手,截断了他。
“太子妃一脉的姻亲谱系,你翻过?”
“晚辈没资格翻谱系。”云昊垂着眼,“顺着旧档大婚、册封的记载对出来的。”
“说下去。”
“千年姻亲,文臣、边将、士族,半朝乌纱帽都系在桓家裙带上。官换了一茬又一茬,桓家根越扎越深。这哪是后族干政——这是桓家用千年婚嫁,把皇位、朝堂、兵权织进了自家。”
云昊抬眼。
“陛下未必不想动,却动不了——动桓家一根头发,扯的是陛下的娘、当朝的后、太子的妃。大狱一开,国本晃。”
“所以陛下封我。云家没根没基,我没门没派。封我云昭伯,是陛下手里没棋了,只能拿我这枚新子撬桓家千年死局。”
殿中无声。
“通透。”老祖盯着他,烛火在浑浊眼里跳,“通透得过头了。”
“老夫问你。”他身子前倾,“你什么时候开始留意桓氏?入京才多久?”
“入京后零碎听过几句,翻旧档对出来的。”
“家中闲谈,能谈到储君姻亲?”老祖声音压低,“云家靠云妃才进帝都,你爹连朝会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这些事,你从何处听来?”
“偶有外客过府,话里带出一两句。”云昊答得很稳,“拿旧档一对竟都对上,余下全是自己推的。”
“推得倒准。”老祖盯着他,“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晚辈揣在心里,没对第二个人讲过。”
“读史的人千千万,没一个能读出当朝皇帝的心思。”老祖忽然笑了,笑得没有温度,“你云家书房里,摆的是史书,还是皇城司密档?”
云昊垂首,不接话。
这话接不得。
“桓家的事,老夫记下了。”他声音平淡,“你今天每个字,老夫都会查。有半句假话,你知道后果,先搁着。”
这一页翻不过去。
“内说完了,再说外。”他垂着眼,“内有桓家锁朝,外有北朔盯着。北朔影杀营,怕是已经进了大虞。”
“啪!”老祖拍案,五指骤然收紧,案几发出**。
“放肆!”
“影杀营入境,是边关最高的军机!除了将帅、边臣,谁也没资格知道!不进史书,不传市井!”
威压如山洪砸下,殿内烛火齐齐一暗。
“桓家的事你能靠读史推。”老祖身子前倾,眼如刀,“影杀营入境,你一个边陲小族小子,从哪本书上推出来的?!”
“晚辈推不出来,也没听过密报。”他迎着那双眼,一字一句。
“那你——”
“是紫霄鞭。”
“灵宝醒后晚辈感知一天比一天灵。今天官道遇袭,紫霄鞭自行震颤,面前是四个东宫死士,道旁林子里还有几道气息藏得极深,看完厮杀。那杀味带着尸山血海气息,跟大虞修士完全不同。”
“北朔跟大虞打了上百年,边市邸报上,影杀营三个字晚辈听过不止一回。”云昊声音放缓,“晚辈只是把感知到的不对劲跟影杀营凑到一块儿,猜了猜,不敢说死。”
“又是灵宝。”
老祖冷笑。
“方才你以灵宝拒立血誓,如今又说灵宝替你探知密谍。一件刚出世的灵宝有这般神通?”他抬手指向云昊,“催动它,就在此处展露远距感知,老夫亲眼看着。”
云昊心头一沉。
催,紫霄鞭深处的东西一旦外泄,命轮境老祖不可能看不出。不催,说辞当场作废,欺君之罪压下来,他走不出此殿。
“晚辈遵命。”
他闭眼,神识沉入识海。一缕紫气自腕间浮起,极淡。云昊只放开表层一丝感知,让紫霄鞭往殿外探了半丈,便如惊蛇收回。
“先前使用紫霄鞭退敌。”他额头渗汗气息微乱,“如今再次强行催动恐伤及神魂。”
老祖盯着那缕紫气,眼底翻涌不定。
感知远超灵府境常理。可这少年遮遮掩掩,留了大半,一眼看得出却撬不开。
老祖后背贴上椅背。他活了数朝,第一次对紫气祥瑞生出骨缝里的寒意。影杀营探子是北朔拿人命堆出来的暗线——一个灵府境少年,一件刚醒的灵宝,隔着林子就摸到了?
“既然察觉到了,从官道回皇城,一路城门、禁军、皇城司,为何半字不提?”
云昊想都没想。
“其一,只摸到一缕气息,人影没看清,能不能坐实影杀营没底。军机大事无凭无据去报,查不出东西,便是妄开边衅重罪。何况晚辈刚脱厮杀,陛下传召便到,皇城司直接送我进宫,没上报空当。”
“其二——”他顿了顿,“一个灵府境少年张口就是边关暗谍,谁会信?”
老祖沉默。
滴水不漏。
他靠在玉几上闭眼。不肯立誓,话却说得堂堂正正;十六岁看穿千年桓家,看破影杀营暗线;句句是大虞,身上却没一根绳子拴得住他。
杀?千年才出的伴生灵宝就在他身上。杀了他,灵宝不知落向何处,千年等一回的机缘毁于一旦。再说陛下刚封的伯爷转头死在供奉殿,举国如何看皇室?列国怎想?
不杀?那就只能用。桓家需要一枚局外棋子,朝廷需要一道紫气屏障。
老祖睁眼,威压一寸寸收了回去。
“今天殿里的话,烂在肚子里。出了这道门,漏半个字,老夫亲手取你的命。”
“晚辈记住了。”
“陛下许你进灵材库、典籍阁。”老祖站起身,“老夫替陛下改一改。灵材库只准取低阶修行材料,高阶灵物、国之重宝不许碰。典籍阁只开下层史籍,朝堂机要、边关密档无权翻。”
云昊心头一紧,面上不动:“老祖,晚辈方才遇刺,加之自证清白又催动灵宝,神魂有伤。低阶材料不够温养,可否许晚辈取一件中阶养魂灵材?只一件。”
“中阶可以。”老祖盯着他,“取什么,先报老夫。”
“还有,供奉殿两名护卫随你同去,替你引路,也看顾你一举一动。”
名为引路,实为看押,云昊没有拒绝的余地。
“晚辈,谢老祖安排。”
“回来之后,你的灵宝、来历、那些‘推演’,老夫还要再问。”老人声音平平,“别让老夫失望,否则你走不出此殿。”
“晚辈告退。”
云昊再拜,转身走向殿侧拱门,背挺得直。御天玺在识海深处躁动,他一把压住。
拱门外,两名护卫已等在那,见他出来,无声跟上。
大殿空了,老祖坐了很久,抬手在虚空里一叩。
殿柱阴影里,一个黑衣人无声跪下。
“两件事。”老人声音压得极低。
“第一,盯死云昊。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进灵材库先碰哪样,逐一报来。”
“第二,去官道那片林子,查到底藏没藏过北朔人。要藏了——再查,皇城司、边镇、巡防营暗线都没摸到,为什么一个灵府境小子,凭一件刚醒的灵宝先摸到。”
“查到的东西,只报老夫。谁敢递到陛下案前,老夫要他的命。”
“立刻查。”
“是。”
黑衣人化作一缕烟,融进阴影。
殿里只剩烛火噼啪。老祖望着那道拱门,浑浊眼里翻涌。
读史能悟权术,可为天才。
隔林探隐谍,天才二字便说不尽了。
此子眼光、心智、灵宝,处处藏着隐瞒。
今日不杀,惜宝、惜局、惜其可用。
灵材库一行,便是试金石。
守礼,便是天骄;起贪念,或灵宝另有诡秘——
老人眼底,寒意一闪。
那便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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