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皇宫。
深夜御书房,烛火摇曳,君臣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国师躬身开口:“陛下,大虞东宫与云昊结了死怨,云家与皇室之间,想必已经生了裂痕。这是天赐良机。我们暗中派人过去,许以高官厚禄、绝世灵材,甚至异姓封王,未必不能把这个天骄,招揽到北朔来。”
龙椅上,北朔帝王缓缓摇头。
“国师,你只看见可取之利,没看见灭国之患。”
他目光落向南方,声音很平。
“寻常人才,可收,可降,可驭。收一个降臣,不过是朝堂上多一把椅子。可他不一样。千年首例伴生灵宝,紫气缠身,这等人的成长上限,不在凡俗,不在列国,在改天换地。”
国师抬头,迟疑道:“可若我北朔不伸手,南疆、西漠,难保不会抢先。与其让别人得了他,不如我们先递橄榄枝。”
帝王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朕和你算的是同一笔账?”
他站起身,一字一句砸下来:
“若是真的招降成功,大虞连同南疆、西漠诸国,会和今日的我们一模一样。不惜倾尽暗部刺客,潜入我北朔王庭,不顾一切将他扼杀在未成之时!”
“这就是乱世规矩:我们有的,别人拼死也会夺走、不让我们有;我们没有的,别人,也休想安稳坐拥!”
国师心头猛地一震。
他终于明白了。
招降云昊,不是北朔得了一个天才,是北朔替整个天下,养了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到时候,所有的刀,都会冲着北朔来。
“招安,是把火引到自己宫里。”
帝王重新坐下,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这桩买卖,不赌。”
国师彻底低下头,不敢再言。
殿外,夜色深沉。
没有人知道,几道密令已经在夜色里送了出去。北朔埋在大虞皇城多年的暗线,在那一夜,悄无声息地,全部醒了过来。
大虞,皇城正门。
云昊的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外。
值守禁军提枪上前,正要核验。宫门一侧,一队银甲亲卫早已列阵而立,甲胄鲜明,气息森严,却一直静静站着,不声不响,谁也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人。
门外等着递牌子的官员、候考的士子、沿街的百姓,纷纷伸长了脖子。
“这是皇城司的人……”
“列队迎人,什么来头?”
“怕是哪位重臣入朝,或是哪国的使团吧。”
猜来猜去,没有一个人,把这阵仗和那个刚封伯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一名校尉越众而出,手捧圣谕,声音清亮,响彻宫门:
“奉陛下旨意——专迎云昭伯入宫,赴供奉殿。沿途门禁,一律放行!”
话音落下,门前那几个禁军神色齐齐一凛,下意识后退半步,腰背挺得笔直,谁也不敢再上前,去查那辆马车。
人群里,一个老士子猛地怔住。
“云昭伯?”他盯着马车上的旗号,低声喃喃,“便是那日引紫气东来的少年?”
他身旁一个候考的士子,手里名帖“啪”地掉在地上,都没敢弯腰去捡。
车中。
云烈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天子亲卫,满城目光,他这辈子没经过这种阵仗。他喉结滚动,压低声音:“少族长,这……”
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
云昊。
“慌什么。”
他声音很淡。说完,他没有放下车帘,反而抬手,示意云烈把帘子,再掀开半角。
帘角卷起。
阳光落进车厢,也把他的脸,露给了整座宫门。
他坐在车里,脊背挺直,眉眼平静,任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不躲,不避,也不张扬。
宫门外,不知道多少人,第一次看清这位新封伯爷的脸。
太年轻了。
年轻到让人恍惚——这样的一张脸,凭什么站在那个连老臣都要低头的阵仗里?
可对上那双眼睛,没人敢多看。
那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眼神。平静,漠然,像坐在很高的地方,看脚下的人和事。
不像被护送入宫,倒像他自己,走进这盘棋。
马车重新启动,驶进朱红宫门。
就在车轮越过宫门界限的那一瞬,云昊眸光微不可察地一动。
一缕龙气,笼罩整座皇城。
厚重,绵长,是大虞数千年攒下的国运。
可在他眼里,这股龙气看着堂皇,内里却是虚的。根基浮,后劲弱,像一棵看着高大、根却扎得不深的老树。寻常人在这树下乘凉,只觉得遮天蔽日;可他一眼就看得见,土下面的根,已经松了。
前世他立于九天之上,见过真正鼎盛的人皇龙气。
那是一条能压住整片大陆的长河。
大虞这一缕,差得太远。
云昊收回目光,神色不变。
马车穿行在皇城长街上。
官衙一座挨着一座,文武官员往来,禁军列队巡守,一派盛世气象。
云烈掀着帘角,眼睛一刻没停过四周。他不懂什么龙气,只知道这地方看着越光鲜,暗处的刀就越多。他得替少族长,盯紧。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有几双眼睛,从宫门一路跟到了这里。
茶肆二楼,一个算账的伙计低着头,指尖在算盘上,不重不轻地敲了三下。
街角,一个扫地的老仆,把扫帚往墙根一靠,换了个方向。
他们不是东宫的人。
东宫想云昊死,但东宫没这个胆子,也没这条线,敢把手伸进皇城禁地。
这些人,是北朔埋了十几年的死间。
他们不在朝堂,不在军中,只是茶肆里一个伙计,街角一个扫地的老仆。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也没人知道,他们替谁做事。
车驾过处,消息一道接一道,无声无息地往北传。
目的地——供奉殿。
车中,云昊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可从宫门到现在,每一道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他都清清楚楚。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拆穿。
鱼要咬钩,总得先让它,看见饵。
至于供奉殿——
他识海深处,那方碎裂的御天玺,忽然轻轻一震。
很轻,像沉睡的人,翻了个身。
从踏入皇城那一刻起,这枚御道灵宝便有了动静。车驾越靠近供奉殿,那震动便越清晰,一缕极淡的渴望,顺着残根,传进他的神魂。
云昊懂了。
御天玺统御万法,执掌天下力量的归属。它这一震,是闻到了能温养它的东西。
那气息被大虞数千年的龙气压着,被岁月裹着,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也察觉不到。
可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御天玺。
在这枚曾经统御万族的至宝面前,殿里那点宝气,就像黑夜里的灯火,怎么藏都藏不住。
大虞把供奉殿当成镇国运的圣地,把殿里的东西当成国库的家底,一件一件供着,却没几个人真正识货。真正能用上的那几样,被红绸一盖,摆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几千年都没人多看一眼。
云昊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御天玺碎了,他正愁找不到温养它的东西。
这一趟,皇帝特许他进殿取材。
别人进殿,是跪着领赏。
他进殿,是去把那几样东西,亲手挑出来。
供奉殿,山门。
马车停下。
皇城司亲卫迅速散开,封了外围。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把整座山门禁得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供奉殿,是大虞的武道圣地,也是镇国运的地方。
寻常王侯,一辈子踏不进这道门。
今天,一个少年,奉旨独入。
山很高,殿在山顶。九十九级石阶,笔直地通向那座古殿。
藏经阁最高处,护国老祖凭栏而立,目光落在山下那辆马车上。
云昊的底细,他已经翻了无数遍。
四名死士围杀,反被他一鞭子化解。伴生灵宝,紫气东来,几千年头一遭。
是块璞玉。
可老祖始终不信压不住。
大虞供奉殿立在这儿数千年,龙气镇着山门。多少心高气傲的武道奇才,走到这九十九级石阶前,双腿发沉,最后是低着头上去的。
任你天纵奇才,只要还是大虞的人,踏进这道门,气势就得矮三分。
他要看看,这少年上了石阶,还能不能那样平静。
山下,云昊下了车。
他抬步,一级一级,往上走。
石阶两侧,龙气顺着山势压下来,一层重过一层。那是大虞数千年的国运,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上。
换一个人,走到一半,膝盖就该软了。
可云昊的脚步,从第一级到第九十九级,节奏没有变过半分。
不快,不慢,不沉,不浮。
像这天下能压住他的东西,还没生出来。
到殿门前,他停了一息。
目光落在殿门两侧的古朴刻痕上。那是岁月磨出来的痕迹,也是香火长年累月熏出来的印记。
他扫了一眼,眼底没有半分初见圣地的拘谨。
那眼神,倒像是在看一个,他早就知道的地方。
藏经阁上,老祖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见了。
整座供奉殿的龙气,本该顺着石阶压下去,压得每一个上山的人步履沉重、心生敬畏。
可此刻,那股龙气在靠近云昊周身三尺时,竟无声无息地散开了。
龙气落在他身上,就像雪落进深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老祖眉头紧锁,握着栏杆的手指,缓缓收紧。
“龙气……竟未压住这少年。”
他喃喃出声,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难以置信。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值得拉拢、也需要提防的天才。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大虞的国运,压不住这个人。
老祖沉默了很久。
一个压不住的人,要么,成为大虞的人;要么,就不能留。
他眼底有杀意一闪而过,随即又被他压了下去。
不急。
人已经进了殿,门已经关上。是龙是虫,是敌是友,他都要亲眼,看一看。
而此时,殿门无声打开。
云昊收回目光,抬步,独身走了进去。
殿内殿外,两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人,第一次正面相对。
真正的棋局,到这一刻,才正式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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