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
舞韵锅庄
(第22稿)
第一章
溪淙淙吻不上河,江涛涛流不到海。
先贤圣人空留名,警句箴言后人裁。
名刹古寺劝人善,极乐世界谁见谒?
参天大树云嫌低,人生好过不重来。
牧人金巴在青海湖边放出藏獒作为羊群的前导,藏獒散欢儿跑一条弧形,金巴照这个弧将鞭子一甩,羊群心有灵犀,有如珍珠般地撒了开去,而他则牵着他的乌驹儿马悠闲地跟在羊群后面吹着冰草笛,悠悠闲闲,懒懒散散。
就在他尽情享受蓝天白云,青草绿水的当儿,突然吃惊地,远远看见他的发小及小学同学桑天亮火烧火燎地骑着他那辆破电驴子倏忽旋到跟前,惊得乌驹马尥了一个蹶子:“金巴哥!金巴哥!快把你的羊卖了,有天大的好事等着咱们哩!”金巴看着这位叶赫那拉氏的后人学什么什么不会,干什么什么不成,小小年纪屡受政府打击却争强斗狠,崇拜曹操曹孟德、迷恋《三国演义》精瘦精瘦的发小,奇怪他是怎么骑着这么个破铁疙瘩翻过日月山的。要知道,青藏公路正在重修,许多路段还是慕生忠将军留下来的。
桑天亮急不可耐地说:“政府允许私人开矿啦!麻乃、穆哈都把奶牛卖了筹钱呢。记得你还有两条‘黄鱼’,再把这些羊高价卖给马大胡子手抓馆,足足够开一座矿啦——我家后院就是好地儿,倾角三十度,打一百多米就是煤!——咱们家就在钱堆堆上坐着呢,天马爷知道咱一辈一辈守着钱大海要洋芋搅团吃!”
金巴的眼睛转向马背上那条色彩斑斓的褡裢。那里面确实有两只金条。但阿爸活着的时候说,那不是自家的,那是头人洛桑的。洛桑跟活佛去印度的时候叮嘱阿爸,一定要保管好褡裢,他回来要用的。阿爸等到死也没见头人回来,临死之前嘱咐金巴:咱在这苦焦之地谋生计,最紧要的是“信义”二字。洛桑头人仁慈,虽然同是奴隶,却不让他干粗活,还给他好吃好喝的,还给他手臂上刺青——那刺青可好看啦,遇到喜庆事或节日跳锅庄舞时尤其抢眼,同伴们都羡慕他有福气,死了以后保准被神鹰带到西方极乐世界,躲过六道轮回,也不必走奈何桥,来生必定大福大贵。藏人向来重情义,洛桑就是在湖边把褡裢交给阿爸的,所以阿爸就在湖边等,整整等了一生一世都没等到,又嘱咐金巴继续等。
桑天亮知道金巴的心思,就说,“听说他们都去了那个美利坚。话人还能让尿憋死!等咱挣了钱就上美国去找;再说啦,不就一条破背褡嘛!黄鱼才两条,经卷都看不清字了。”
金巴摇摇头。金巴抬头看看蓝莹莹的天空,又把目光投向远处的青海湖,长长地吸了一囗气。
桑天亮心里只想着白花花的银子,才没耐心等金巴磨叽:“这儿的空气是比咱金沙河好,但看看你被日头爷欺负成啥了!才二十多就象五十多岁的老汉!等咱成了万元户、十万元户、甚至百万元户,想到阿里(注1)吸新鲜空气就去阿里去吸新鲜空气,何必守着这破湖挨日头爷死烤!”
金巴还是摇摇头。
能挣钱总是好事。但凡‘好事’总得有个过程,猛扎扎地(注2)缺少仔细盘算,往往就会出乱子,捅娄子。不但挣不到钱,还会赔钱。
金沙河镇原本是一个汉、藏、蒙、回、满、壮、土家等多民族杂居的几个小村落,依山、傍河,风景秀丽。小时候他和天亮、麻乃、穆哈、尕苟子苟不理上树掏鸟、下河摸一种叫“狗棒子”的鱼,何等地快乐呀。自从省上在那儿开矿建局之后,弄得一片乌烟瘴气他才丢下阿奶阿妈到青海湖边找到阿爸当了牧人的,后来阿奶去世了,他又把阿妈和妹妹接了过去,但户籍仍然在金沙河。草原上的日子虽然单调,但吃饱喝足,没有多少想头。现在再让他回去,他实在不舍这蓝天白云,青山绿水。
桑天亮和金巴一疙瘩长大,是相互肚子里的蛔虫。金巴的心思他懂得:他是嫌弃金沙河的空气哩,望着远山白雪臭美哩。但现在紧关的不是空气白雪而是银子:“我的哥啊,开矿发大财哩,比放羊好过千十倍哩,你倒底去还是不去?”
金巴:“你让我再想想……再思量思量……”
“等你想好巴洛儿(注3)早就凉了!”桑天亮的耐心尽失,一踹摩托,呜地一声,突突突,一溜烟就跑了。
若大的青海湖边挖不到“光阴”,他还得试当着上河西、下河州,甚至远赴关中求亲戚也要把这矿挖下去!
世界上没有那个民族比中国农民更能承受苦难和化解苦难的坚韧毅力,嵌入他们骨子里的观念就是自己再穷再苦也不会给政府添麻烦。解放以来,几次经济危机都是让农民硬给扛了过去。尽管许多人守着金山银海,国家一声号令,那一切都是国有的,与你没有半点关系。这一回,一切都要放开了,却让人突然一愣怔,手足无措,左顾右盼。在西部,最先嗅出商机的不是在土里刨粮食吃的汉族,而是许多以肉类为主的少数民族。但真正干起来的并不是高学历、高智商的人,而是许多一无所有的文盲半文盲。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才无所顾忌;因为没文化,才不受传统儒家道统的约束。更不会受“大公无私”教化的束缚。回民麻乃、土家族穆哈、满人桑天亮,只上了三年学就缀学拣煤球、拔蕨菜维持全家的生计,突然听说让私人开矿、办厂,凭第一感官:咸菜就要长出绿麻叶来了!
麻乃,穆哈卖掉三头奶牛,托人以三间土坏房作抵押,在农业银行贷了一万元,凑了四万元,拿一万元做打点,三万块盘下国有六矿一条即将“报废”的副井,聘了矿上一个高工做技术指导,直接上马。那叫挖煤嘛,那简直就是挖钱!能源紧缺,买煤的车就在煤台下排着,十多天就挣了十多万。左邻右舍一看,天爷爷!不论官面上说得如何如何利他、为民,公正、无私,而现如今,一切都归根结了底:人生在世,权钱二字,有这么好的来钱的事咱不干就是一个咒式宝(注4、)么,瓜的实腾腾的哟!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于是乎,一时间,数面坡、几条沟,直至整个祁连山脉机声隆隆,几乎一夜之间就冒出无数洞洞——吃子孙:白的石灰黄的铜,如水的石油黑黑的炭。大凡好赚钱的行当都随意钻个洞,挖个球的,挖!
古来青史谁不见,
今人只认孔方兄!
注:
1、阿里:即那里。[甘肃、青海河湟地区方言(下同)]
2、猛扎扎:突然,猛然。
3、巴洛儿:用揉好的青稞面,压圆饼,拌少量炒熟的青稞面和蔬菜同食。
4.咒世宝:神志不清,傻,傻瓜之意。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