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白骨如山姓氏无,
只为全家苟命活。
世间行乐须及时,
古来万事东流水。
宝峡矿务局局长贾甄敬是最先从一件小事上体会到社会急遽变化的人。每逢值夜班,他都有逛自由市场的习惯。因为自由市场的开放还属于新鲜事物,他偷空看看新鲜,听听小贩们还不自然的叫卖声。另外,顺便监视看看有没有自己的职工捣鼓第二职业。
一天晚上他早早地吃了饭,倒背着双手在菜市场上转了一圈才往办公室走,经过一段黑咕隆冬的街角时见几个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地站在那里。他心想,这些娃们也是的,天都黑了你站在这里挨冻受累地干个啥哩?挨个看:哎呦,长得还都不错哟,尤其最边上的那一个。 因为想不通才多注视了她们几眼,继续走。那个站街女从后面见他伸着五指头,心说,嗯,五十,这人大方,就跟着他走;走到机关院子里他想起机修厂生产科科长束成进给自己拜年时暗示要到矿上去发展,当机电副矿长。他心想:才差一些嘛,就将食指扣起,变成四个指头。站街女也心想:讨价还价?四十?也中。上楼的时候他又想起这个人德更差,不行,又把大拇指扣起。站街女心里嘀咕:又降成三十了?三十就三十,也不少,中中中。开门的时候他一扭身才发现这个穿得花胡哨,脸上抹得五麻六道的女子站在背后,吃了一惊:“你你你,你干什么来了?”
女人说,“你叫哩么。”
贾甄敬厉声喝道:“我什么时候叫你来!?”
女人说,“你先出五十块,又嫌贵,还到三十。我们这行的规矩,以手指为号,别耍赖。”
贾甄敬仔细一看,这女人虽然脸蛋耐看,鲜衣浓装,但掩饰不住一个字:脏,慌忙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撂给她:“走走走!快走!”。
女人走后,他一屁股窝进靠背椅:一切都返回去了,曾经以消灭黄赌毒为荣的时代一去也不复返了!他突然拉开抽屉,拿出束成进派自己的老婆乌红送来的一份文件,闻闻,还透出一股暗香,再看,还留有BB机号:难怪她穿着那么暴露,她是有目的呀。束成进是学机电的,按说修理厂再合适不过,以他平时的“表现”和德才的考量,他承诺提他一级,但束成进野心更大,并不满足在修理厂干,表示想去矿上“发展发展”。对于以采煤为主业的企业来说,做为辅助业的机修厂厂长就到头了。而在矿上干,机电副矿长、矿长,干得好,会来事,公司副总……收入跟厂子有天壤之别。但在贾甄敬来看,以他的条件和德才还不足以胜任机电矿长的职务,所以就压着不吐口。而束成进不但自己找,还火烧到屁股似的三番五次派老婆找——啥意思吗?贾甄敬为人正派,为官清廉,没有歪心,没有理解束成进的意图。这会儿脑子豁然开朗了:乌红,美人啊,胜这个站街女百十倍呢!有了她,束成进当矿长的条件还不够吗!他急忙翻出对方留下的BB机号,呼。案头的电话叮呤呤就响了,对方好象随时在等他传……他心咚咚地跳着,接。乌红开口直入主题:“局长大人,终于想妹妹啦?”他张口结舌:“想……”乌红说,“老束不在,我就来!”
有时候,荣华福贵,
天下至尊,
也顶不过,一个真心爱你的,
人。
乌红不一会就到了,也不扭捏,也不客套,一头就扎进贾甄敬的怀里。贾甄敬迫不急待地捧起她的脸——这是多么美的一张脸啊!他忍不住亲她的唇——这是多么香的小嘴嘴啊!他亲着亲着就抱进套间的床上……
不久,贾甄敬力排众议,提任束成进为九矿副矿长。有人坚决反对:“束成进无德无才,只因为老婆长得臊,就溜沟子(注1)拍马,要嘛特长没嘛特长,能当矿长,天!尽管反对声不绝于耳,贾甄敬全然充耳不闻:束成进千不好万不好,只要人家老婆的好就好!一切都好,好!——从此尝到甜头,谁对我好我就用谁,尤其是谁的老婆有一副俊脸或者金银“板”(注2)厚。
打这以后,不论上班还是值班,只要想,贾甄敬就把乌红叫来翻云覆雨。——妈妈的,年轻时穷,一天到晚不是苞谷搅团就是浆水面,男人不象男人,你看现如今,整天手抓羊肉,清水牛排,魷鱼海参,鹿肉蘸血,浑身有用不完的劲——男欢女爱,这就叫双赢,双赢!
一天临下班时乌红不请自来,贾甄敬公事还未办完,就坐在办公桌后面搂着她,这时电话铃叮呤呤响了,吓得乌红一激灵。贾甄敬却不为所动,拿出一只手将电话提一下,原放下,又去摸。谁知电话又响了,乌红为了不影响享受,学局长的样儿,再提一下,放下。两人都心说,这回对方该知趣了吧,不会再拨了吧。那承想,今天这电话还跟贾甄敬扛上了,又响了。贾甄敬只好放开乌红,去接。也不“喂”,专等对方说话,那意思是;是下属就开骂,是上级......谁知既不是上级也不是下属,而是外号叫齐黏黏的副局长齐虚之。这齐虚之是宝峡矿务局的老油条,主管生产,安全,是第一副局长,所以贾甄敬既不开骂也不哈腰,只好耐心地听。齐黏黏焦急地说:“老贾啊,你也太……太......稳了吧?一点危机感都没有,这……这满矿区都是洞洞,以后这生产怎么抓......”贾甄敬不耐烦地打断齐虚之:“你这老黏也太保守了吧?开放开放,连人的洞洞都放开了,何况土堆堆上的洞洞?我建议你多读文件多学习。别再向后看啦,要向前看,向前看!懂不懂?上面让咋干,咱就让他咋干,出了问题死个把人有地方可推,与你我何干?嗯!?”
人命关天的哟!齐虚之见局长大人把死人的事说得这么轻描谈写,噎住了,愣了半天,说:“......道理我老齐都懂,只是.......只是咱孙子都快生娃了,却眼看着那些个年轻娃们被爹娘老子吃屎抓尿的养大,指望娶个女人养个把娃,把人生过圆,可……可如今连女人咋长的都……都不知道就……就上了西山我老齐心里不是个滋味啊......”
“西山风光好, 牛牛朝天翘!——老齐啊,你思谋过没有,人跟人是不同的,每个人都想过一个快意人生,圆圆满满,风风光光,可总有许多早殇了的——这都是命啊,不是你我可以左右的啊。”贾甄敬只想着怀里的乌红,更加不耐烦地说。
齐虚之说,“老贾啊,听你这么说,我确……确实落伍了。我原想到……到站前提醒你几句,现在看……看来倒……倒多虑了,我退……”
贾甄敬说,“以你这觉悟,是该回家抱重孙子了。”
而乌红见贾甄敬这电话还不知接到猴年马月,进了套间,拿了本书乱翻。
实事求是地说,贾甄敬这一生赶上了好时光,不但是社会主义受惠者,更是***改革开放的最大受惠者。他本来姓甄,因为家里兄弟姊妹多,穷,才过继给舅舅,家境才好一点,随舅姓,也不忘本,名字里带上本姓。也日怪,自从他过继给贾家,贾家族里连生几个儿子,人丁兴旺,甄家倒衰落了,他就让儿子回归本姓,起名武量——功德无量之意。因为蒋家王朝不得人心,穷苦人毛译东得了天下,家庭稍为好一些的穷人的娃娃才得以上学识字。贾甄敬初中一毕业就考上煤校,中专生啊,专业人才啊。因为有一点文化,专业又对口,他才能走出山沟端上铁饭碗 ,并在矿上当了技术员。年纪轻轻地一步一个台阶:副矿长,矿长。似乎还在梦中,就一下子操控了一个大型国有企业:宝峡矿务局。宝峡矿务局的属地最早叫金沙河镇,因为有宝峡矿务局这个大型国有企业,才升格为地级市,叫金沙河市。宝峡矿务局也属于国家的有功之臣。它经过四十多年的肩扛背驮,进而放大顶(注3)炮采,用红红的鲜血和累累白骨硬是将数面山坡,几条沟壑开拓成容数十万之众的超大型企业;采煤已不仅仅限于取乐娱暖,烧火造饭,而有了别的用途以推动历史高速旋转。美其名曰,改造自然,造富人类。十多万职工又养活了近三十万妻儿老小,高人一等,意气奋发。矿山管理有比皮鞭、鎯头、马刀更为先进的东西。这东西就是:做工的都是“主人”;当官的均为“仆人”。因此,只要缺“主人”,随便到一个地方招工,那些穷得穿不起裤子的农民就会拎只鸡,揣几颗蛋,求人下话,才能挤进矿山的门,端上铁饭碗,做主人。为了保住这个铁饭碗,过一个快意人生,主人们会自觉地钻山打洞,为国掏煤挖炭。混得好的,还能丢掉攉煤的大铁锹板子,走出矿井,做个“仆人”,管人管物;再混得好的,还能提溜为副处正处,人模人样地坐上宝马皇冠指挥他人,呵斥部属,风光无限。而有一些人却没有这么幸运,才出来混,一不小心就招惹了阎王,早早地上了西山,混成一座土馒头,静看日头爷慢慢地从东山顶上爬上来,爬上来哟。
过去的四十多年,中国什么都都缺,但最最缺少的还是能源。当国家将发展经济作为头等大事来抓的时候才发现这一现象越发严重,所以从中央到地方,人人都叫苦“能源是制约中国经济的瓶颈”。瓶?颈?那是在京城为中央作高参的知识精英的语汇,按西北土著的话说,卡脖子呢。想想看,一个活生生的人脖子被卡住了,那是个什么滋味!
将四十多年放在历史长河里只是一瞬。而这“一瞬”对一个人来说却弥足珍贵。人的一生有两个“四十年”已成为稀有物种啦。四十而不惑。四十多年间,煤矿领导走马灯似地换来换去,但祖宗的人海战术始终没变,落后的巷式掘进没变。采煤有了综合采煤机,运输有了铁溜子和输送带,形成机械化的雏形。但阎王爷始终跟矿工过不去,片帮(注4)、冒顶,一次事故一埋五六个;遇上瓦斯、煤尘爆炸、二氧化碳突出,少则二三十个,多则百儿八十个活生生的后生就没有了。反正中国有的是人。不信你站在局、矿办公楼里往西面山坡上看,那里为这座城市奠基的近两万座坟茔逢年过节成为一道道靓丽的风景就足以证明,中国也许什么都缺,唯独不缺人,不缺人哦。
煤矿已俨然成为一个单独的社会,学校、医院、公安、农林牧副渔,甚至还有一个人民公社,管着六个自然村!矿山人对外都是矿工,在内部,人与人之间却有本质的区别,老实木纳的,抡镐挖炭,一辈子做“主人”;机溜会来事的,管人管物管主人的吃喝;混上一官半职的,走州过县,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老子得道,子孙沾光。省政府提任贾甄敬当局长时,八矿矿长顺势将他的儿子甄武量提升为劳资科科长。劳资科长也是矿上的权势人物,有权能使鬼推磨,可以使大字不识一个的攉煤工放下那只硕大无比的铁锹板子走出黑咕隆咚的矿井,干个别的什么风光。再混得好些,还能让女人追,很吃香,而且前程无量。——甄武量就有许多女人追,最后被矿花梅萍捕获。
事实证明梅萍很有眼力。结婚以后身价大涨,关心她的人多得根本抡不上公公和丈夫。她原本就在女工们最最羡慕的矿灯房工作,被贾甄敬新任命为九矿副矿长的束成进嫌是三班倒,有损局长儿媳科长夫人的美貌,调到矿办公室当打字员;打字员不属于干部序列,不久束成进又被贾甄敬扶正,立马让转干当秘书;梅萍不会写又不愿给领导端茶倒水,闲坐得无聊就跟十六七岁的通讯员黄訄打得火热。束成进见她会团结人,是块材料。就在矿党委常委会议上痛心疾首地自我批评:“你看你看,咱这些当领导的眼睛瞎得实实的么,眼皮子底下的人才都不用,还用谁! 失职啊失职啊!”其他矿领导先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继尔异口同声地说,“咦咦咦,是个人才。好好好,好!咱矿的干部都是清一色吊蛋的,独缺女干部,干脆放进干部第三梯队,重点培养。”改革开放,转变观念,多数人都能跟上趟,偏偏有别把人是榆木脑瓜。矿、科级领导思想都通透,只有做会议记录的秘书班子里的头号笔杆子闵步行思想还停留在解放前,忍不住说,“这号人……咋说呢……啥也不干……,还……还有许多闲话呢……”束成进是什么人?矿长哦,掌控三四千人的生死夺予,能容忍一个小秘书当众对自己的决策说三道四?——欠掌!一声断喝:“去!去你妈的!该干啥把啥干去!该自个儿弄的事不好好弄,专管别人的球长毛短!”
梅萍就这样入了党提了干,还被公派上了—回西北大学,金镀的闪闪发光,两年后直接被任命为矿办公室副主任。那些曾举手同意她入党提干的干事们每每说起这事就相视大笑,但仔细想想也不知笑什么,只是笑。而且许久许久笑影儿都从脸颊上抹不掉,有些怪异,有些傻,有些恐怖;恐怖得使迎面而来的人赶紧躲开去,你说有多恐怖。而他们则悄悄地跑到无人处,怪嚎一声:日——!似觉还不舒泰,再甩他—嗓子:
穿上铁鞋(者)背干粮,
西囗外卖一回大黄,
想起尕妹妹病在床,
泪眼儿辩不下地方。
有如一味灵丹妙药,顿觉浑身上下轻飘舒泰了许多,回头更加生动地撅屁股干事和巴结梅副主任及矿、局领导。这些人都是从井下一步一步混出来的,清楚得罪了头头脑脑是什么下场,所以心里有憋屈只能跑到西山那野坟地里对那些曾经共同精屁股攉煤而命运不济,早早命丧黄泉的伙伴用“花儿”诉说。——说叨说叨,再看看那一堆堆土馒头,心里的优赿感油然而生:没被埋在这儿闭着眼静看日落日出,没在这里被狼刨狗踩,被荆棘野草践踏就知足啦,知足吧。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而已,而已。
而那些从南方来的工友起初不理解西部歌谣何以象条无力的鞭子慢悠悠地甩过来,使人抓不住每一个关节急得慌;有时又高亢的震耳发聩,使人无法听懂每一句歌词,这一下子全懂了,而且心领神会:其实这歌儿好唱着哩。歌为心声,只要你用些心,听出歌手的每一次心跳,然后就会唱了,而且是一名最“骚”的歌手:
你若要和我男人结拜哈, 常走的大路儿买哈(下)!
如果人人都争相和这个男人“结拜”,这个男人可就了不得啦!真的了不得啦!
注:
1、溜沟子:即溜须。
2、“板”:钱。
3、放大顶:煤矿术语,即采煤时不顾顶板采空区的危险性而 强制放顶,使工作面处于危险之中。
4、片帮:煤壁偏帮倒塌。
作者寄语: 小说嘛,有一些人性描写,不算过份,审核太严就没人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