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
无端更渡桑乾水,却认并州是故乡。
尽管金沙河发生了这么多的事,相比于国家,均为小事;相比于宇宙,就如同一颗流星悄无声息地划过夜空。
一切依旧,地球还在转动,国内形势—片大好,世界形势依然波澜壮阔。
自从有了小煤窑之后,宝峡煤业公司总医院一下子成了香饽饽,生意兴隆,门庭若市。院长尚可辛成了金沙河市炙手可热的权势人物,红包收到懒得伸手,在白大袿腋下缝了一个大兜,让来人直接塞进去。但医院也遇到很多麻烦:有些伤员被送进来之后找不到单位,后续治疗费用没人承担。尚院长为此烦心不己。
而且,小煤窑可不象国有大矿,七级以上工伤人员由国家养着,让小煤窑养,它才不干呢。所以,即使有主的伤员矿上也不情愿支付医疗费,伤者就那么耗着痛苦得吱哇乱叫,医务人员也不胜其烦。时间一久,尚可辛省悟了:凡是小煤窑都热衷于“救死”,而不是“救活”。人一死,家属再闹,无外乎多赔一些钱,一了百了;救话,万一落下重残疾,那花的钱就海了!
金嗓子煤矿得到一零一那块热量达到七千达卡以上的煤田之后,等于抱了一个金娃娃,一放一个大顶,一放一个大顶,昼夜不停地往外拉钱,不久就盖了一溜三排办公室、职工宿舍、库房,操场,光丰田越野车一次就买了三辆。桑天亮没食言,第二月的那日那时,在原地果然给了令狐威六十万。矿长办、副矿长办、安监处长办均购置了新桌椅沙发。那气派可比贾甄敬等等一帮正厅副厅级董事长、总经理、副总经理大多了。金巴把他那件色彩鲜艳的背褡挂在正面墙上,几个兜兜正好用来插上级文件、检查整改通知单、职工工资表、请假条什么的。东西多的时候展开,就象一个人立在那里,东西少的时候又叠起来,又象一个人蹲在那里,更加为矿上增添了威仪。有了钱,桑天亮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拔掉露出唇外的两颗龅牙,镶上纯金的,五官一下子周正了许多,爱笑,一笑就露出两颗闪闪发光的金牙向人卖弄。因为懂《三国》,就自认为自己是文化人,专爱与文人墨客结交,认识的人三交九流,遂请市里著名书法家、画家为矿上题了字,画了画,装裱一新在各个房间都挂上,也学国有企业开展“企业文化”。他的办公室书法是苏轼那首著名的《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
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
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
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
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还有几幅画。其中一幅画名曰“戏猴图”,画面上画的是一只雄鹰和一只猴,小猴子还戴着两只翘翅的乌纱帽,雄鹰就对着惊慌失措的小猴子俯冲。鸟是好鸟,就是有些过分凶悍;猴也不是什么好猴,有乌纱保护,怕什么鸟?——明人一眼就看出桑天亮的良苦用心:别看他目下发达了,但他的一呼呼(注1)不堪回首。桑天亮继承了八旗子弟的优良传统,心狠,狡诈,诬赖。编屁谎(注2),争强斗狠是他的长项,又天不怕,地不怕,一言不合手头上有什么家伙都敢往对方头上撂,为这,小时候没少被公安上劳动教养,因此他从心底就对当官的充满仇恨。更何况官府今天你伸手他伸手,还不是因为开了这么个破矿,有几个银钱就找借口搜刮!
而金巴的就俗多了,画了一棵发财树;发财树上还结了百十种果子,赤橙黄绿青蓝紫,花团蔟锦——也只有桑天亮才有这样的创意,估计画家百般不情愿,但抵不住金钱的诱惑才画的。两边还配了一对条幅,分别是:
外出求财财到手,
居家创业业兴隆。
而且桑天亮还有一套说辞:老大聚财,财是俗物,一雅就跑了,你看文人墨客哪个不是穷光蛋?老二雅一点,充充门面而已。好在金巴不在乎这些,只要看着花里呼哨好看就行了。他将自己的妹妹央金接来管钱,顺便教教工人跳跳锅庄舞(注3)——别看咱是小煤窑,也要讲政治,讲道德,学文化,搞文艺。妹妹出生在金沙河市,鸭蛋脸似乎有一层细腻的绒丝笼罩着,白里透着一点点红晕,再毒的太阳也晒不黑,象将熟还未熟透的苹果一般,别有风情,无意间撩拨得整个矿区无数小伙子心痒难耐。但央金的心却不在这里,也对钱不感兴趣,偏偏数钱数得手抽筋,再加上每逢发工资,那些连一身黑煤都没洗的矿工乘机摸—下他的手,撞一下她的肘;只要她在财务室坐着,时不时从窗户里、门缝里伸进一颗颗黑不溜秋的头,色巴巴地看。央金就烦了,死活都要回草原,金巴抝不过,只好让司机小金开上他那辆很少开的丰田越野车送妹妹回家。
八月啦。八月的青藏高原是一年四季里最美的季节,倒淌河又没人管它,恣意地流着;恣意到仿佛从低处向高处流淌。远远地望去,河水自草原向大山流淌,阳光自西向东照射。水在草中,在權木丛中;牛羊在水中,也在草丛中。河水多散漫啊,多随意啊,散漫随意到懒得歌唱,遇到石块或树根,偶尔“咕噜”一声,又无声无息了。在人的印象中,山在高处,草原在低处,大山孕育水,草原蓄养水。再说,大凡河水都是自西向东流的,而高原的河怎么向西流呢?也许它在追赶太阳呢。
看到这么美的景色,央金紧绷的脸一下子绽开了笑容,亮开嗓子就唱:
啊哟喂,
我的格桑花儿哟,
你还在那里开吗?
我没看见你已经很久了;
啊哟喂,
我的黑眼圈的羊羔哟,
你还在哪里跪着报答你的阿妈里吗?
我不在时你可是长大了?
啊哟喂,
我的圣山格尼玛拉峰,
你还在那里等着我吗?
我未给你添一柱香已经很久了……
听着这悠扬的歌声,金巴不再生妹妹的气,不怒自威地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看到青海湖啦。湖面清澈如镜,宛若天神随意一抹,弯弯的钩人魂魄;再走,又渐渐变幻成另一种模样,好像把蔚蓝的天空被裁下来一块似的……
看见青海湖,央金就不让哥哥再送,执意要独自走回去。小金把车停在路边,央金背上自己的行馕,向哥哥和小金跳了几支还未教会的锅庄,然后头也不回地向草原深处走去。金巴和小金两人蹲在路边目送着那个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一身红色藏袍的姑娘,走去,走去,再走去。远远地走去!
啊哟喂,人世间还有这么美的景色吗?草原上的各种野花儿因了央金的裙裾而翻飞摇曳,仿佛迎接主人的归来;远处有几顶帐篷,帐蓬前停放着一辆大轮牛车,牛车傍边有狗儿猫儿在追逐嬉戏;周围有零零散散的牦牛吃草;远处的羊儿白如云朵;再远处是莽莽雪山。天高云淡,微风徐徐,景色美得让人心花花颤啊颤的。难怪王洛宾先生被一个藏族姑娘迷住了!姑娘有魔力,周围环境也有魔力呀!
两人看得目瞪口呆!从来把金巴恭恭敬敬地称“老板”的小金突然失声叫道:“布施哥!布施哥!咱不开矿了!咱也回家放咱的羊走!”金巴无由来地骂:“去你娘的头!咱……咱已经回不去了。那么大的家业……走!日他妈的!”慌忙上车。仿佛再不走就有人拽住脚巴骨似的。
车,慢慢地向东开去。透过后视镜,小金看见他尊敬的金大老板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双颊上滚落下来!……
踏上风陵渡,我亦飘零久。
若回桃花溪,还须寻别路!……
注:
1、一呼呼:过去之意。
2、编屁谎:编造谎言。
锅庄:锅庄舞是藏族的传统民间舞蹈;是“果卓”(意为圆圈舞)的音译,该舞蹈动作豪迈奔放,节奏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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