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仰天大笑出门去,
我辈岂是蓬蒿人。
以往,按照组织惯例,局机关副处级以上干部由局党委组织部提名,常委常委会讨论通过,不设科级;为管理计,部门长就钦点组长副组长。现在官位猛然值钱了,局机关就预备增设科一级干部。
大凡“好事”总是来得很快。猛扎扎地,乌红被任命为宝峡矿务局——现在改制叫作宝峡煤业有限公司——党委宣传部新闻报导科科长。
宣传部一共有三组三办:宣传组、理论教育组、新闻报导组,精神文明办、统一战线办、内勤办。因为事关党的领导、事关與论导向的大事大非问题,在机构改革中不但没有精减人员,还得到大力加强:很快将“组”升格为“科”。但奇怪的是就在原组长副组长眼巴巴等待任命的时候,组织部只将乌红调到新闻报导科当科长,其他科的科长、主任一律空缺。
乌红可是金沙河市大名鼎鼎的人物。她原名乌兰托娅,蒙古族,十五岁就被原来的丈夫娶到桑科草原上挤牛奶。有一年束成进抽调上来到这里招工,偶然看见这个小媳妇脸被高原上的太阳晒得黑红,却是个美人坯子,试探说,跟我到城里享福去不?
乌红牛奶正挤得心焦,扔下奶桶,说,走!
就这么一个“走”字反倒把束成进吓了一个趔趄,又试探说,不怕拐卖了?乌红说,拐就拐,卖就卖,总比当牛犊子强。
束成进见这女孩痛快,胆子大了些,又问,不怕当二奶?乌红说,八奶都成!
束成进又倒退了几步,不怕被人给……给人……那样了?
乌红哈哈大笑:不就是脱裤子的事吗,来来来,来!
啊哟哟!哟,人世间还有这么爽快的女子?吓得束成进连连后退。
乌红说,走个球,说话算数,你***。
束成进又倒退了几步:招工,也得办个手续呀。
办!乌红说.
束成进又连连后退.
此那以后, 乌红奶也不挤了,牛也不管了,天天跟在束成进身后。束成进无奈,只好招来,又经不住她软缠硬磨,休了原配,娶其为妻。
新闻报导科五个人,原来就有两个组长,组长叫老混。老混原来在统战部混。统战部属于摆样子部门,官多兵少。老混虽然是个兵,却是个老资格,要三个部长伺候他。别人八点上班他九点到,混得舒坦的心烦,再加上听说统战部要撤,就向他的老乡、宣传部长李茅请缨:
“乡党啊,我看你整天忙得脚后跟都要敲后脑勺了也不见提一级。老乡遇老乡,啥忙都要帮。让我给你打下手,扶你上马,再送一程。”
李茅清楚他这个老乡肚子里的板油薄厚,故意问:“你?……你会给母猪配种还是能让骒子生娃?”
老混说,“我是搞书法的,又会摄影;照片要配文字,一段文字就是一篇文章,让我搞新闻报导给你抬轿子还不是沙葱拌杏仁,看似一点点,香啊。”
老混在基建处照过几年相,但他照的相人跟底板基本上一个颜色,配上文字说明才能猜出张三李四王五,知根知底的人都不让他照,他就去骗社会上的小姑娘,教姑娘们摆各种姿势,乘机摸摸人家的大腿,捏捏人家的脸蛋。然而人骗人,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时间一长就失去市场,就混。混得无聊就在办公楼楼顶架上长焦镜头,四处搜索,看远山的女人撒尿,看野地里猫儿狗儿谈情说爱。
公司统战部每年都要召开一次党外人士座谈会,名义上是让民主人士给公司出谋划策,顺带敲打敲打那些个不好好为主人服务的仆人,但实际上却逐渐演变成歌功颂德的场所,是为了让这些人把公司领导更深层次地夸赞一番,再在电视台一播,扩大影响。老混会照相,机关大门口有宣传栏,可以将会场效果进一步放大,就这样进了公司机关。
李茅说,“人都说你照的相不论丑美,都是一副猪脸才配文字。书法咱宣传部用不着啊,让你屈才。”
“给您打工,不屈才不屈才。”老混见李茅松了口,从怀里掏出两条苏烟塞到对方的文件柜里。
李茅见比自己还年长几岁的老混张口闭口“您、您”的,就心软了;再说,现在连公司领导用人都不论德才了,咱一个清水衙门……,就说:“就去新闻组吧。替我好好治治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科班生——这帮怂娃……动不动出溜不见了,出溜不见了,问,还相互打掩护:‘新闻属于自由职业’、‘下基层’了、‘送稿去了’。你给我好好盯着,看他们是日鬼还是和王母娘娘唱二人抬。”
新闻报导组副组长叫司徒耒,是一个学农的中专生。因为上学时就在报纸上发表过长短不齐的“屎”,出于宣传工作的需要,没分到农场,直接进了宣传部。这小子也不负众望,不多久就把公司几个国家级、部级劳模推进省市报纸,工作很积极,人也肯上进,所以被李茅的前任赐任副组长,属于业务骨干一类人物。李茅任命老混当组长的时候他正好上省城送新闻稿。司徒耒进屋的时候,老混正嚼着小曲,喷着烟圈,双脚架在办公室上,两条椅子后腿着地,忽悠忽悠享受官瘾。司徒耒不知道老混荣升为组长,纳闷这么个混球怎么进了我的办公室?老混倒礼贤下士,问:“大笔杆子啊你回来啦?”遂收回腿来。
司徒耒回答,“嗯,刚刚回来。”继续往前走。
老混说,“回来了就好,往后咱俩混个球的。”
司徒耒一惊:“咱俩?你调来啦?”
老混不阴不阳地:“没办法啊,谁愿意在你这里码字受累呢。组织任命啊。”
在企业搞新闻报导,虽说不是什么神圣的工作,但也要求文字流畅,语言规范,新闻的五个w略知一二。老混小学未毕业,最初只会往墙上写几个黑体字就混了大半辈子,后来又捧个照相机招摇,现在……
司徒耒参加工作不几年,涉世不深;父亲是个“白”识字的老农民,读过四大名著和封神演义。司徒耒爱好文学就是受父亲的影响。但读书并没有使老人读“贼”、读精,而是比一般农民更“愚”,从司徒耒小不点起就给他硬灌:把公家的事看重些,把自己的事看轻些;把别人看大些,把自己看小些,吃亏是便宜。所以司徒耒只知道干好工作吃饭,还不知道胡日鬼更能吃好饭,所以就去找李茅论理:“部长啊,这……这不合适吧?”
李茅打官腔:“啊哈,这是组织决定。”
司徒耒辩解:“起码要看能不能干嘛。”
李茅说,“主要是领导——领导你懂不懂?你以后就归老混管。有事请示他,他再请示我;我批转他,他再批转你——跟其他组一样。”
领导?一个小组长就可以领导副组长?真是才不在高,有官则名,学不在深,有权则灵,这个衙门,唯我独尊。司徒耒气得肉颤。但他在机关熬了这么多年,也渐渐熬出门道来,深知领导是万万得罪不起的,点灯的油不是靠省的。在机关,要想混得好,还得靠领导。所以赶紧回忆美好的事物以实践刚刚参加工作发的誓言:今生今世不生气,气下病来无人替。这一招果然灵验,想起老混年过半百,只带过两个“长”:年轻时党内职务是党小组长,现在好不容易有行政职务:组长,你总得让他享受享受权力的快乐吧。遂气沉丹田,笑上眉梢:
“嘿嘿嘿,嘿;对对对,对!李部长。我又犯错误啦!我这陕西楞娃就该有一个人天天管啊。”
李茅被逗乐了:“这就尕牛牛对准媳妇的**了嘛。__尕娃,在机关混事,目中无人还成。”
而现在,又调来一个花瓶当科长!这都是哪儿跟哪儿!矿井被小煤窑弄得千疮百孔,这儿被打通,那儿又漏风,几乎矿矿告急,而公司、各矿领导光知道拨拉人事!
因此,司徒耒便心生怨怼,无人倾诉,无处释放,不敢在脸上露出任何消极情绪,只好偷偷写诗记之;记之曰:
秋夜凉,秋风狂;
秋雨更急,人心惆怅,
秋悲秋愁谁思量!
欲待明岁到,须经寒冬严霜。
人生如意不一二,不如意事常八九,
今秋梅雨添忧长。
冷雨夜,烫壶老酒,
“谁人与我把酒分?”,
一醉到天亮?
明面上一副乐呵呵的样子,背地里却把那些愤怨使出吃奶的劲往下压,再压!使劲,再使劲。使劲!!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