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时辰的寿限悬在头顶,毒浸脏腑,宫里到处都是盯着他的杀机。
前后走的都是死路。
田铭心里清楚,若是天意非要他死,他本无处可躲。
可他这条命,不该由天道定夺,也不该当成皇权博弈里随便舍弃的棋子。
就算结局难逃一死,什么时候死,为什么死,得由他自己说了算。
寝殿里烛火晃得厉害,那点微光暖不透屋子里的冷。
容妃看见他眼角掉下来的泪,心里一慌,捏起一块蜜饯递到他嘴边,声音放得很轻。
“药很苦是不是?忍一忍,喝下去,身子才能慢慢好起来。”
甜味在舌尖散开,压不住心底沉甸甸的郁气。
田铭轻轻摇了摇头,把翻涌的情绪敛住,声音平稳:“娘,我没事。”
说完,他伸手端起药碗,一口把黑漆漆的药汁喝干净。
药味刺喉,一路沉到五脏里,却比不上困在这局里的寒意。
把空碗递回去,他装作随口一问:“我昏睡多久了?落水的事,宫里查得怎么样?”
这四天,足够各方人悄悄动手,等着他撑不住咽气。
容妃接过碗,脸上的疲惫藏不住。
“整整四天,陛下派了李总管亲自去查,只是宫里关系盘根错节,到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
顿了顿,她怕田铭灰心,勉强挤出一点喜色:“不过你别害怕。今天一早,闭关很久的国师出关了,有国师在,事情总能说清楚。”
“国师。”
听见这两个字,田铭心神一动,连体内持续传来的毒痛都轻了几分。
卦象给他指的,就是这条路。
卦象凶险,九死一生,一步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但只要还有一点机会,他就得去争。
他慢慢回想那些关于安无恙的传闻。
没人说得清国师多大年纪,修为深浅更是谜。
只听说早年北原战火不休,百姓流离,是安无恙出手稳住局势,辅佐大乾先祖立国,把快要散掉的江山撑了下来。
之后便常年住在皇宫的观星阁里闭关,朝堂上的纷争,他向来不问。
民间一直传,安无恙是北原仅存的真仙。
天元大陆修行有分明的等次。
踏过筑基,才算得仙,能窥长生,感应天道;
筑基之下,全是凡武九品,寿数有定,终究逃不过轮回。
北原被另外六大洲布下大阵,灵气断绝,仙缘被锁了上千年。
别说筑基成仙,就连后天仙根都少见得很。
田铭身负先天仙根,却被天地桎梏困住,没法聚气,仙根等同于摆设。
寻常后天仙根,碰不到破禁的机缘,一辈子也只能卡在凡武九品。
就连坐拥天下的乾明帝,修为也只是八品武境,寿元快要到头,对长生执念极深。
当年田铭出生,天生异象,帝王才对他寄予厚望。
只是一年年过去,希望落空,那份看重,慢慢淡成了漠视。
整个北原,大概也就安无恙,真正摸到过仙道的门槛。
当然这些也不过是传言,谁也没见过。
念头转得快,一阵眩晕跟着涌上来。
十二时辰,一刻都不会等他。
他耗不起,也等不起。
寻常皇子,后宫妃嫔,连递帖子求见国师的资格都没有。
就算拿到陛下准许,一层层通报等候,十天半个月都是常事。
真等到那时候,他早就没了。
走明路行不通。
指望陛下,指望旁人,都不牢靠。
想活下去,只能靠自己。
“铭儿,怎么皱着眉?”容妃见他神色凝重,伸手轻轻抚开他蹙起的眉头,语气很坚定,“你不用怕,再难的事,娘替你扛,就算拼上我这条命,我也想办法,让你见到国师。”
看着她毫无保留的护着自己,田铭心里一暖,紧跟着又是沉甸甸的顾虑。
容妃出身部落,朝中没有宗族靠山,在后宫步步艰难。
他不能把母亲拖进来,陪着自己踩进这个死局。
田铭抬眼,神色安静却笃定:“娘,这件事您别插手,我自有安排。”
这条命是生是死,他自己担,没必要连累这宫里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容妃怔怔看着他。
四天昏迷醒来,往日那个温和怯懦的少年像是换了个人,眼底藏着和年纪不匹配的沉敛。
她来不及细想,殿外值守的嬷嬷低声提醒,后宫嫔妃不能在外殿久留,再不走容易惹祸。
容妃把牵挂压下去,不敢多留,也不敢落泪。
她身后连着整个部落族人的性命,一步走错,就是灭顶之灾。
她深深看了田铭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殿门合上,暖意散得干净,寝殿重新静了下来。
田铭慢慢起身。
这座看着尊贵的皇子府里到处都是眼睛,有德妃的人,有陛下的眼线,各方势力缠在一起,没有谁能信。
他简单理了理衣裳,趁着夜色,悄悄出了四皇子府。
深秋的夜风很凉,卷起枯叶,在街边沙沙作响。
亥时三刻,皇城安安静静,宽阔的御街上看不到行人,只剩冷风来回扫过。
国师在观星阁,深宫门禁森严,他是失宠的皇子,没有诏令,不能入宫。
先天八卦给他指明了方向,却没给他入宫的门路。
生机就在前头,路却被堵死了。
田铭站在街上,默默琢磨办法。
身后传来马蹄声,节奏稳,不急不缓,划破夜里的安静。
哒哒,哒哒。
田铭往旁边挪了半步,抬眼望过去。
夜色里,六匹马拉着一辆黑金马车慢慢行来,车驾是王爵规制,纹饰低调,不是一般权贵能用的。
马车在他身前停下。
车帘动了动,一道清软的声音传出来:“前面,可是四皇子殿下?”
田铭心里一紧。
亥时的御街本就不许随意走动,对方驾王驾夜行,还精准找到他,绝不是凑巧。
他压下心绪,站得端正,低声应道:“正是。”
车帘掀开,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青衣丫鬟提着琉璃灯笼跳下车,屈膝行礼,举止规矩。
“奴婢英儿,见过殿下,我家王爷,请殿下上车一谈。”
田铭看向马车,心里已经猜到来人。
英王,徐凤招。
大乾唯一的异姓女王爷,当朝战神,也是乾明帝的同门师妹。
朝野上下都清楚,她的武道修为还在帝王之上。
不走仙道,专研修杀伐战道,早年平定战乱,稳住大乾江山。
陛下特许她入朝不卸甲,见君不必跪拜,手握便宜行事之权,地位超然。
从前他无势无宠,连和这位英王当面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今夜对方特意拦他,用意难料。
是敌是友?是杀机,还是别的机缘?
略一权衡,田铭便拿定主意。
他本就走在绝路上,哪里还有退缩的道理。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田铭,见过英王殿下。”
“上来。”
车厢里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好像早就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田铭弯腰登车。
车厢里面宽敞,布置简单,暖炉烧着炭,驱走寒气,一旁茶炉微微沸腾,飘着淡淡的水汽。
上手坐着一个穿青衫的人,束着长发,正低头翻一卷书,眉眼清冷,身上带着久历沙场磨出来的肃然气场。
正是徐凤招。
英儿跟着上车坐下,提起茶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热茶。
车厢里很安静,只剩茶水轻轻翻滚的声响。过了好一阵,徐凤招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轻飘飘一句话,直接戳破他心里的打算:“你夜里离府,独自走御街,是打算进宫去找国师?”
一句话,掀掉了他所有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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