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
田铭抬眼，答得干脆，一点遮掩都没有。
只剩十二个时辰可活，命悬一线，再装，再忍，已经没什么意思了。
车厢里暖炉烧得暖和，茶香慢慢漫开，隔开了御街夜里的寒气。
田铭看着对面的徐凤招，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熟悉感，说不清道不明。
她穿一身青衫，头发束得利落，眉眼清寒，一身沙场杀伐的气息收得很稳，安静沉敛。
这股气韵，竟和他昏迷时幻象里，立在危崖上的白衣人影对上了。
一样孤，像是独自扛着沉甸甸的东西。
只是终究不一样。
幻象里那人锋芒刺眼，孤到极致，带着一股以身赴死的悲壮。
徐凤招不一样，杀意在骨头里藏着，看着平和，深浅摸不透。
徐凤招望着坦荡的少年，清冷的眼底极快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动。
她放下手里的书卷，认真看向这个朝野上下都当是废物的皇子。
田铭也是头一回这样近距离打量这位大乾战神。
她没有寻常女子那种柔媚，常年披甲上阵，轮廓锋利英挺，冷淡疏离，自带一层生人不好靠近的距离感。
“我能安排你见到国师。”徐凤招声音平淡，听得清楚，“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条件？”
田铭眉梢挑了一下，心里有些自嘲。
他身中奇毒，时日不多，空有先天仙根，却受桎梏聚不了气，在皇城早就成了旁人的笑柄，是被放弃的皇子。
一个随时要没命的人，居然值得英王来和他谈交易。
“我现在，不过是个将死的皇子。”田铭语气平静，带着一点沉郁，“我想知道，我这个样子，还有什么是英王想要的。”
年少时他也盼过能出头。
当年父皇一句强者才能护住身边人，他记了十几年，安分，隐忍，拼命打磨自己，就盼帝王能多看容妃一眼，让母妃在深宫过得安稳些。
可这天道，破不了。
北原的大阵锁死灵气，仙路断了。
他揣着千载难逢的先天仙根，反倒成了最大的笑话。
仙根是天赐的，偏偏不能修行聚气。
别的皇子公主就算没有先天仙根，也有机会凝练后天仙根，踏足武道。
唯独他，握着至宝，形同废人。
一年年下来，冷眼讥讽从来没断过。
久而久之，四皇子田铭懦弱平庸的名声，传遍了整座皇城。
没人知道，这副看着孱弱的身子里，藏着多少盘算。
“绝境之中能寻生机，一潭死水里敢造变局。”徐凤招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笃定，“能在深宫隐忍十年，悄悄把忘流川重新撑起来的人，能算是废物吗？”
“忘流川”三个字一落，田铭身上的气质跟着变了。
方才那副松弛刻意示弱的模样一扫而空，脊背挺直，平日里装出来的青涩软弱全都褪去，只剩下和年纪不相称的冷静沉敛。
忘流川，北原最神秘的势力，来历没人说得清，主事人对外称川长生。
市井士族朝堂贵戚里面到处都有他们的人，消息灵通，眼线埋得到处都是。
而这一切背后做主的，就是他田铭。
十年前，他就中了这道献祭毒术，寿元被锁。
唯一的解法，是集齐七色花，才能解毒活命。
可北原仙机断绝，珍稀灵植早就绝迹，七色花只留在传说里。
为了活下去，护住容妃，他藏在深宫，扛着所有闲话，重启沉寂百年的忘流川，动用所有人手，在天下四处搜寻。
这件压箱底的隐秘，他瞒了帝王，瞒了世家，没想到徐凤招一句话就点破了。
田铭压下心里翻涌的波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迎上她的视线。
“是英王眼光太毒，还是我藏得不够周全？”
“你藏得很好。”徐凤招淡淡回他，“只是命快要走到头的时候，心境压不住，气息也就藏不住了。”
田铭轻轻点头，不再追问。
反正时日不多，身份被看穿，也没那么要紧了。
“既然英王都看明白了，不妨说说，是什么条件。”
他心里已经想好了最坏的结果。
十二个时辰之内，要是求不到生机，难逃一死。
到时候，他要做两件事。
搅乱朝局，让所有算计他的人付出代价，再调动忘流川全部人手，趁乱送容妃回她一直念想的故土。
这是他最后的念想。
徐凤招静静看了他片刻，慢慢开口，声音不高，里面压着积攒了很久的执念。
“将来你若是有本事打破北原的封禁，挣脱这片天地的牢笼。”
“替我，杀一个人。”
清冷的话音里，飞快闪过一丝压抑的恨意，转瞬又恢复漠然。
打破北原的禁锢？
田铭心头一震。
六大洲布下的大阵，封了北原千年，仙缘大道尽数锁死，千年来没人能破开。
就连国师安无恙那样传说里的真仙，也困在这里，走不出去。
这件事，太渺茫了。
“英王怕是高估我了。”田铭低声道，“我眼下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谈什么打破天地禁锢。”
他想要的本就简单，活下去，护好母妃。
域外大道，天地牢笼，离他太远，太不切实际。
“你只需要答应，或是拒绝。”徐凤招不听他的推脱，语气干脆，没有商量的余地。
田铭凝神想了片刻，不再犹豫。
“我答应你。”
这是他眼前唯一的活路，他不能放手。
本来就是逆天争命，步步都在险里，再多一桩承诺，又有什么好怕的。
见他应下，徐凤招转头吩咐：“英儿，回府。”
“是，王爷。”英儿应声，朝外传话，让车夫调转方向。
马车没有往皇宫走，转而驶向英王府。
田铭心里疑惑，但没有开口。
徐凤招做事自有章法，不必多问。
马车改道的消息一传出去，像石子砸进静水，皇城各处藏着的眼线全都动了起来。
英王深夜出宫，在御街拦下本该已经死掉的四皇子田铭，一并带回英王府。
消息顺着暗线飞快散开，各家势力，全都警觉了。
正翔宫里，暖香萦绕，烛火亮得晃眼。
德妃斜靠在软榻上，容貌美艳，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戾。
一名黑袍人跪在下方，气息阴沉。
“娘娘，出事了，四皇子没死，今夜在御街现身，被英王带上车，带回英王府了。”
“什么？”
德妃猛地睁眼，杀意一下子涌上来，脸色瞬间冷透，坐直身子质问，“当初是你亲手动手，锁喉沉池，再加寒毒，亲口跟我说他绝无生机！怎么还能活着？”
黑袍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属下亲手做的，寒毒侵入腑脏，五脏受损，按道理不可能活下来。”
“那眼下这事，要怎么说？”德妃眼神阴沉沉的。
屏风后面，一道淡淡的虚影慢慢浮出来，轮廓飘忽不定，不似活人。
“别急，是真是假，我亲自过去看一看。”
话音落下，虚影悄无声息地散了。
德妃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窗，望向英王府的方向，眼底杀意翻涌。
她没有子嗣，乾明帝寿元将近，卡在武境八品，很难再进一步，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她要夺权，要坐上最高的位置，做大乾第一个女帝。
身怀先天仙根的田铭，就是最大的变数，也是拦路石。
她背后靠着叶家，属于北原六大家族之一。
百年前，皇族欠了各家承诺，旧怨一直压着。
如今暗流涌动，世家早就悄悄布局，等着撼动大乾的根基。
田铭一天不死，变数就一天不消。
另一边，英王府外头，街巷、屋檐暗处，密密麻麻藏着各路暗桩，悄悄盯着里面，却没人敢往前靠近半步。
英王府是战神的禁地，擅闯进去，只有死路一条。
黑金王驾稳稳停在王府朱红大门前。
门前立着个独臂老者，身形高大，满头白发，脸上沟壑纵横，只剩一条手臂，身上却带着百战老兵沉淀下来的厚重威压，是跟着徐凤招出生入死的心腹护卫。
“小姐。”老者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徐凤招抬手轻轻扶了下他的手臂，从容下车，田铭跟在后面，落到地面。
夜色里，少年的身形清清楚楚，落进所有探子眼里。
那个本该淹死在池子里的四皇子田铭，好好地站在英王府门前。
沉沉夜色之下，一场要席卷整座皇城的风暴，已经悄悄酝酿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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