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雨季,总是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与霉味儿,像极了那些深埋地底、不见天日的古墓。
西湖畔,柳浪闻莺附近,藏着一家毫不起眼的老茶楼。
门楣上的漆皮剥落,露出了底下灰败的木纹,仿佛一位垂暮的老者,沉默地注视着过往行人。
这里没有游客的喧嚣,只有雨打芭蕉的淅沥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古琴低吟。
我就坐在二楼最角落的雅间里,窗外烟雨朦胧,将远处的雷峰塔晕染成了一幅水墨画。
窗内,茶香氤氲,一只成色极佳的紫砂壶在我指尖缓缓转动。
壶身温润如玉,那是用死人坑里的陪葬陶土烧制而成的,养了百年,早已沁入了一股洗不净的阴冷气息。
我看似是在品茶,实则是心不在焉,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棂,落在了楼下那辆黑色的越野车上。
这是陈渡第三次来了,前两次,他要么是被我的保镖以“主人闭关”为由拦在了门外,要么是我故意从后巷溜走,避而不见。
江湖上流言四起,都说“胡七爷”胡砚架子大得没边,连岭南陈家的面子都不给。
甚至有人猜测,我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或者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仇家。
他们不懂,我那不是架子大,而是我啊,真的懒得动。
这两千年来,我见过秦皇汉武的陵寝如何辉煌又如何在岁月中坍塌,见过唐宋的繁华如何化为尘土。
对于我来说,墓里的金银珠宝、绝世秘籍,不过是黄土一堆,毫无意义。
永生是一种诅咒,它剥夺了时间的价值,让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
直到那个名字再次响起——西南苗疆,那座传说中的“鬼哭陵”。
“七爷”,一声略带沙哑的呼唤打断了我的思绪,陈渡终于还是挤进了我的雅间。
他穿着一件昂贵的定制西装,但衣角沾着泥点,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显然这段时间为了这个墓,他没少折腾。
他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但那双三角眼里藏着的焦急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这次真的非您不可,那地方……邪乎得很,不仅仅是机关诡异,
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场’,连‘沈君墨’沈小哥看了地形图,都皱眉说‘不准’。”
我抬眼,只是淡淡的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陈阿来背后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衬衫。
“陈渡,”我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寒意,“你找我,是因为我的本事,还是因为我的命硬?”
陈渡一愣,随即苦笑一声,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显得有些僵硬:“这……哈哈,两者皆有。
但更重要的是,只有您能镇得住那里的‘东西’,那墓里有一股怨气,寻常人进去,哪怕是全副武装,也会莫名发狂,自相残杀。”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镇得住?,哼,这世上能让我出手的东西,不多。除非……
就在我准备再次拒绝,让陈渡知难而退时,茶楼的木门被推开了。
“吱呀——”
风卷着冰冷的雨丝涌入,原本温暖的雅间温度骤降,一个穿着藏青色冲锋衣的少年。
背着半人高的帆布包站在门口,发梢滴着水,顺着锋利的下颌线滚进衣领里。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珠,露出了一双有点冰冷的眼睛,瞳仁黑得发沉。
沈君墨。
他没有看满脸错愕的陈渡,也没有看我身边蓄势待发的保镖,雨水顺着他的冲锋衣袖口滴在光洁的实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帆布鞋踩在楼梯铺就的旧木板上,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一只踩着落叶走在林子里的孤狼,径直走到了我的桌前停下。
整个雅间瞬间静了下来,窗外的雨打芭蕉声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他帆布包里偶尔传出的罗盘转动轻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陈渡瞪大了眼睛,手指僵在半空中刚端起来的茶杯差点歪倒,茶水泼在昂贵的西装裤上他都没反应。
显然谁也没料到,三番五次请不动我胡七爷,沈小哥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我指尖那只陪葬陶土的紫砂壶顿了顿,浸了百年的阴冷气息仿佛顺着桌布漫开,压得雅间里的空气都发沉。
我指尖那只陪葬陶土的紫砂壶顿了顿,浸了百年的阴冷气息仿佛顺着桌布漫开,压得雅间里的空气都发沉。
“七爷。”沈君墨开口,声音像被雨浇过,带着股冷硬的潮气,他把半人高的帆布包往地上一放,包角撞到地板,发出闷闷一声响。
“鬼哭陵的地形图,我重新勘过,是西周时期傩王的墓,里面封着当年被逐出去的巫族大祭司。
那地方不是不准,是被人动过手脚,整个山的风水都转了,我们现在看的图全是反的。”
陈渡手里的茶终于“哗啦”泼了半桌,他慌忙拿手帕去擦,嘴都磕巴了:“沈、沈小哥,你怎么……”
“我怎么来了?”沈君墨扯了扯嘴角,没理陈渡,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那墓里出了半块铜牌,您看看。”
他伸手拉开帆布包的拉链,一股混合着泥土和陈旧血味的气涌出来,压过了屋里的茶香。
他从里面掏出了一块青黑色的铜牌,轻轻的放在了我桌上。
铜牌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我指尖一碰,就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气顺着指缝往上钻,比我手里这把百年紫砂壶的阴冷气还要凶上数倍。
我摩挲着铜牌上的符文,两千年前见过的类似纹路在脑子里翻出来,皱了皱眉:“这是巫族的缚魂文,你说封着巫族大祭司?”
“没错。”沈君墨点头,从包里又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照片递过来,照片上都是进山探墓的队员,一个个脸色青紫,瞪着眼睛张大嘴,看起来像是活活笑死的。
“进去七个人,只有一个向导逃出来,疯了,嘴里一直念叨‘唱歌了,都唱歌了’,没撑到出山就断气了,你看这里。”
他点了点其中一张照片,照片角落的岩壁上,居然映着一个淡红色的影子,看起来像是个穿长袍的人,可脑袋歪到了肩膀下面,脖子那里一片模糊。
陈渡凑过来一看,脸“唰”地就白了,手都抖起来:“这、这东西怎么会照在照片上?我们当时带的都是最新的设备,怎么会有这种鬼影……”
“不是鬼影。”我把照片推回去,端起茶抿了一口,茶香压不住那股从铜牌钻进来的腥气,“是怨气凝在岩壁上,时间久了就印上去了。
巫族大祭司,当年被傩王活封在墓里,攒了几千年的怨气,难怪进去的人会发狂自相残杀。”
沈君墨往前半步,语速快了些,带着点急:“七爷,这怨气不是寻常办法能镇住的,整个圈子里,也就您……”
“也就我活了两千年,命硬得扎进阴曹地府都能弹回来,是吧?”
我放下茶盏,茶杯底磕在桌上发出轻响,震得铜牌都跳了一下。
我看着沈君墨,这小子的眼睛里全是笃定,显然早就料到我不会拒绝,“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去?我早就说过,这两百年我都不会再动了。”
“因为那铜牌上的符文,除了您没人认得。”沈君墨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用一块脏布包着。
他掀开脏布,那居然是半块和桌上一模一样的铜牌,拼在一起正好严丝合缝,“而且,这铜牌是您当年丢在云梦泽的那半块,我没说错吧?”
我看着拼在一起的铜牌,上面的符文正好拼成了一个完整的“魂”字。
两千年前云梦泽水底那座烂木棺材里的情景一下子冒了出来。
当年我就是为了抢这半块铜牌,差点把命丢在那里,后来战乱中丢了另一半,没想到居然在鬼哭陵找着了。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噼里啪啦打在芭蕉叶上,雷峰塔的影子在烟雨中更模糊了。
我拿起紫砂壶,对着沈君墨和陈渡往各自杯里添了热茶,热气裹着茶香飘起来,终于压过了那股腥冷的霉味。
“行吧。”我指尖转了转紫砂壶,那股洗不掉的阴冷气息和铜牌上的怨气仿佛呼应着,“收拾东西,明天出发去苗疆。
我倒要看看,这鬼哭陵里的大祭司,是不是还能把我这两千年的老骨头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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