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晃到了后半夜，雨又落了下来，车窗外的苗山像蹲在黑暗里的巨兽。
漫山的树影被雨浇得发沉，风刮过林梢的声音，混着若有若无的呜咽，像是有无数人贴在车窗边哭一般。
陈渡开着车，后背的西装早就换成了耐磨的冲锋衣，可额头上的汗却还是没停过。
雨刮器刮得再快，也刮不开挡风玻璃前那层雾蒙蒙的水汽。
“七爷，沈小哥，前面就到寨子了。”他声音发紧，指节攥着方向盘泛白。
“这地方邪性，白天都没人敢往林子里钻，更别说夜里了。”
我靠在后座闭目养神，怀里揣着那把陪葬紫砂壶，指尖搭在壶身上，我能感觉到外面漫进来的山阴气在往壶里钻。
沈君墨坐在副驾，手里攥着那只铜罗盘，从三个小时前开始，指针就再也没稳过，一直对着车窗外的密林转，转得他指尖都泛了白。
“不对劲。”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走的路不对。”
陈渡猛地踩了刹车，轮胎在湿滑的泥地上打滑，车歪歪扭扭蹭着路边的树停下。
我睁开眼，往窗外看，哪里还有什么寨子的影子，前后都是一模一样的密林，路早就变成了铺满落叶的泥地，连车辙印都没了。
“不可能啊。”陈渡脸都白了，慌忙去摸中控台上的导航，屏幕上全是雪花，连个信号点都没有，“我来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路，怎么会……”
“鬼打墙。”沈君墨推开车门跳下去，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
他举着罗盘往四周照，铜盘的反光在黑暗里晃出一小片光，“不是普通的迷阵，是怨气凝出来的‘场’，把路吃了。”
我也推门下了车，山风裹着雨丝往领子里钻，空气里那股熟悉的腥甜味儿越来越浓，跟两千年前我在那座六国贵族墓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我蹲下了身，指尖蹭了蹭地上的落叶，叶缝里渗着淡红色的泥，不是土，是混着血的泥。
“别乱走。”我拦住要往林子里探的沈君墨，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刻着“胡”字的古玉，往泥里一按，“这东西认得路。”
玉刚碰到地面，周围那层绕来绕去的呜咽声突然就停了。
林子里的风瞬间静了，连雨落树叶的声音都轻了下去，罗盘上乱转的指针“咔哒”一声，稳稳指向了密林深处。
沈君墨盯着我手里的玉，眉峰动了动：“它在引我们过去。”
“不是引。”我把玉捡了起来，玉面上沾的红泥自己顺着纹路滑了下去，露出了干干净净的刻痕，“是在接我们。”
陈渡举着强光手电站在车边，手都在抖，手电光晃来晃去，突然就照到了林子里的东西。
十几双绿莹莹的眼睛在树后面亮着，那不是狼，那些东西半人高，身上裹着烂掉的麻布，脸白得像泡了水的纸，正盯着我们看。
“我操！”陈渡吓得手电差点掉在地上，“那是什么东西？！”
“守山的阴奴。”我把紫砂壶从怀里掏出来，掀开壶盖，里面养了百年的冷茶，顺着壶嘴倒了出来，落在了地上的红泥里。
瞬间冒起了淡淡的白汽，“是当年修墓的工匠，被活埋在了山底下，怨气太重，爬不出来，就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那些绿眼睛慢慢往这边挪，脚踩在落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陈渡慌忙的从腰后摸出了一把黑驴蹄子，手忙脚乱地就要往前扔：“我有这个！我带了！”
“别扔。”我拦住他，往前迈了一步，把手里的半块玉举起来，举到那些阴奴能看见的地方。
那些绿莹莹的眼睛瞬间就定住了，最前面那个阴奴往前挪了半步。
烂掉的嘴动了动，发出了像砂纸磨木头一样的沙哑声音，吐出来了两个字：“……胡……主……”
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就僵住了，陈渡举着黑驴蹄子僵在原地，沈君墨手里的罗盘“嗡”的一声轻响，指针抖了一下。
我看着那些停在原地的阴奴，两千年前的碎片突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我站在祭台上，底下跪着密密麻麻的人，他们都穿着麻布，抬头看着我，嘴里喊的就是这两个字。
原来不是墓门的影壁上刻了我的名字，是这些活埋在山里的人，记了我几千年。
最前面的阴奴缓缓转过身，对着密林深处弯了弯腰，像是在引路。
沈君墨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他把罗盘塞进包里，从后腰摸出了一把短刀，跟在了阴奴的身后往林子里走了过去。
陈渡把黑驴蹄子塞回兜里，咽了口唾沫，举着手电跟上来，脚步都打飘。
走了不到半里地，林子里的雾突然散了，一座全用黑石头砌出来的寨子，就安安静静立在雨里。
寨门口挂着白灯笼，灯笼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巫纹，寨门是开着的，里面一点灯光都没有。
陈渡瞪大眼睛，声音都劈了：“我上次来的时候，这寨子明明是在山外头，怎么会在这儿……”
我没说话，我的目光落在了寨子里，最中间的那座最高的石屋上。
石屋的门是虚掩的，门缝里漏出了一点极淡的红光，像有人在里面点着长明灯。
怀里的紫砂壶突然开始发烫，那股养了百年的阴冷劲儿，此刻居然在我怀里跳，像活过来了一样。
沈君墨忽然按住我的胳膊，指尖冰凉：“七爷，不对，这寨子……”
他话没说完，寨子里突然传来了歌声，是女人的声音，调子又尖又哑，唱的是我两千年前听过的巫祭歌，歌词里全是血和骨头的味道。
陈渡的脸瞬间就青了，他捂着耳朵蹲下去，指缝里漏出来的歌声还往他脑子里钻。
他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伸手就去抢沈君墨腰上的短刀，嘴里嘶吼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像是要往自己身上扎。
沈君墨眼疾手快，抬手就劈在他后颈，陈渡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歌声还在往骨头缝里钻，我怀里的半块玉烫得厉害，我抬头看向了，那扇虚掩的石屋门。
门后面的红光越来越亮，一个穿着巫袍的影子，正慢慢从门后面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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