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陈砚开始多接活。
不是他想多接，是他发现自己不需要睡了。
一个人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以前他睡五个小时，剩下十九个小时，有十四个小时在干活，五个小时在路上、在吃饭、在发呆。
现在他把这五个小时也拿去干活。
凌晨的仓库，他改成天天去。白天在公司，他主动接别人不愿接的活：半夜到港的柜，周末查验的单，客户半夜打电话骂人的售后。晚上跑代驾，跑到凌晨两点，回去洗个澡，直接去仓库。
第一个月，他的收入是一万四千八。
第二个月，一万七千二。
他把多出来的钱分成三份：一份寄回老家，一份还网贷，一份塞进周敏的抽屉。
周敏问他钱哪来的。
"多跑了点。"
"你哪来的时间。"
"挤的。"
"你不要命了。"
"我这条命，"陈砚说，"不值钱。"
周敏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少抽点烟。"
"我不抽烟。"
"那你身上怎么有股烟味。"
"……客户抽的。"
＊
四月中旬，公司开会。
赵德海把一张报表拍在桌上。
"运费跌了百分之十七。"他说，"欧美线跌得最狠。客户跑了一大半。这个月，公司亏。"
七个人坐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我不养闲人。"赵德海说，"从这个月开始，谁的单子少，谁走。"
小马的脸白了。
他刚结婚，老婆怀着孕，在龙华租了个一房一厅，月租三千八。
散会后，小马蹲在仓库门口抽烟，抽得很急。
陈砚走过去，也蹲下来。
"陈哥，我是不是要走了。"
"不会。"
"我这个月就三票。"
"我分你两票。"
小马抬起头："那你怎么办。"
"我还能跑。"
"陈哥……"
"行了。"陈砚站起来，"你把那票越南的报关单弄好，别到时候被查了，咱俩一起走。"
"嗯。"
陈砚往仓库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马。"
"哎。"
"你老婆几个月了。"
"五个月。"
"别抽烟了。"
小马看了看手里的烟，掐了。
＊
四月十九号，下午。
仓库里在卸一板货。货架是那种老式的铁架，四层，最上面一层堆满了箱子。
小马在下面点数。
陈砚在旁边填单子。
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咔"。
不是箱子响。是铁响。
他抬起头。
最上面那层的横梁，焊口裂了。整排货架正在往小马那个方向倾。
"小马！"
小马抬起头。
陈砚已经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在两秒钟之内跑过那五米的。他只知道，他撞在小马身上，把小马撞出去，然后转身，双手顶住了那排货架。
铁架压下来，砸在他肩膀上。
很重。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
仓库里所有人都站住了。
老谭嘴里的烟掉在地上。
陈砚站在那儿，两只手举着，顶着一排堆满货的铁架，肩膀上的工装被压出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肉。
皮肉没破。
"还愣着干什么。"他说，"来帮忙。"
几个人这才反应过来，冲上去，把货架扶住，把箱子搬下来。
陈砚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的肩膀在抖。不是疼，是那种用力过猛之后的抖。
小马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陈哥……"
"没事。"
"你……你怎么……"
"我练过。"陈砚说。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可笑。
老谭走过来，看着他，看了很久。
"陈砚。"
"嗯。"
"你这身力气，哪来的。"
"扛货扛出来的。"
老谭没说话。他把地上的烟捡起来，重新点上，抽了一口。
"你小心点。"他说，"人太能干，不是好事。"
＊
那天晚上，他跑代驾。
凌晨一点，他在南山接了一个单。客人从一家酒楼出来，喝得站不稳，四十多岁，肚子很大，一上车就靠在座椅上。
"师傅，蛇口。"
"好。"
车开了十分钟，客人忽然开口。
"兄弟，你一个月挣多少。"
"看情况。"
"一万？两万？"
"差不多。"
"太少。"客人笑了一声，酒气很重，"我手底下的人，一个月三万起步。"
陈砚没接话。
"你知道现在什么最赚钱吗。"客人说，"不是货，是货以外的东西。"
"什么东西。"
"灰的。"客人说，"报关单上不写的东西。"
陈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我不做那个。"
"不做？"客人笑，"你不做，有的是人做。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嗯。"
"我看你是个实在人。"客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扔到副驾驶座上，"想通了打这个电话。"
陈砚看了一眼那张名片。
上面没有公司，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手机号，印得很小，纸是黑的。
"我不需要。"
"留着吧。"客人闭上眼睛，"留着不要钱。"
陈砚把那张名片捡起来，塞进了遮阳板后面。
＊
凌晨两点半，他回到家。
客厅的灯还亮着。
周敏坐在沙发上，没睡。茶几上放着那个保温杯，杯盖开着，里面还剩一点暗红色的汤。
陈砚站在门口。
"你回来了。"周敏说。
"嗯。"
"这是什么。"
"猪血汤。"
"你天天喝这个？"
"补铁。"
周敏看着他。
"陈砚，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你两个月没怎么睡过觉。"周敏说，"你力气大得像头牛。你身上有股味，不是汗味，也不是血腥味，是别的。你说没事。"
陈砚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我不傻。"周敏说，"我跟你过了十二年。"
"我知道。"
"那你说。"
陈砚看着她。
他想说。他真的想。
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他喝了一碗鸡血？说他能闻到别人身上的血？说他昨天晚上在巷子里蹲在一只快死的猫面前，差点伸出手？
"我最近，"他说，"身体好了一点。"
周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保温杯拿去厨房，倒掉，洗干净，放回柜子里。
"明天别喝了。"她说，"那东西脏。"
"嗯。"
她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没有摔门。就是轻轻地关上了。
陈砚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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