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的爆响撕裂了村口的寂静,刺耳的声浪顺着黄土路一路撞进家家户户的院墙,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散,连着几声狗叫都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十几个魏兵纵马狂奔,马蹄砸起半人高的滚滚黄尘,烟尘里人影绰绰,甲片碰撞的叮当声连成一片。领头的黑脸军官猛一勒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打了个响鼻才重重落地。他翻身下马,牛皮剑鞘狠狠往地上一扎,震得脚边碎石簌簌跳起来,尘土顺着靴筒往上卷。
他身后的兵一脚踹开挡路的村民,抽出环首刀架在一个老汉脖子上,铁刀冰凉,老汉身子一软,当场跪了下去。刀尖一转,指向不远处那头正甩着尾巴的黄牛,全村最后一头耕牛。
赵伯拄着榆木拐杖往前扑,拐杖在土路上磕得咔咔响,他刚开口求了半句情,就被军官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摔出去两米远,后背撞上牛栏,吐出一口黑血,当场就直不起腰,躬得像只虾米,嗓子里只剩“嗬嗬”的喘气声。
“老不死的也敢拦官差?上个月西村口挂在老槐树上的三颗人头,你也想凑第四颗?”黑脸军官的靴子碾过地上的土块,声音冷得像结了霜。
周围的村民瞬间麻住了,没人敢再往前半步,也没人敢出声。刀光在人群边缘晃着,有人下意识往后退,有人死死抓住自家孩子的胳膊,连襁褓里的婴儿都被捂住嘴,哭声被硬生生憋了回去。所有人都清楚,这头耕牛要是被牵走,开春全村人都得饿死。可谁敢拦?拦了就是抗税,抗税就被就地格杀,脑袋挂在树上示众。
只有李狗剩从牛棚里冲了出来。
他穿越到这个春秋末年的魏国破村子,才刚满七十二小时。三天前他还是凌晨三点猝死在写字楼工位上的审计狗,第十八版PPT刚点完保存,心脏骤然绞痛,世界瞬间变黑。死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终于不用改方案了。
现在刚捡回来一条命,他绝不能看着全村人因为一头牛,死在这些魏兵的刀下。他三步并两步冲到牛棚前,站定,挡在黄牛身前。
“官爷,这牛你不能牵。”
黑脸军官一愣,收税十年,他见过跪地求饶的、见过哭嚎不止的、见过抱着牛腿死不撒手的,头一回见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养牛娃,敢当着全村人的面,不躲不跪,就这么直挺挺挡在他面前。
“小子,活腻歪了?”他粗糙的手握住剑柄,指节绷得发白,“抗税,我现在就砍了你,脑袋挂牛角上带回去报功。”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青铜剑已经朝着李狗剩的面门劈了下去,剑锋破空的锐响刮过众人耳膜。
李狗剩连躲都没躲。
他抬手,直接迎上了那道剑光,锋利的剑刃瞬间刺穿他右掌的皮肉,滚烫的血顺着剑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干燥的黄土路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疼得他太阳穴一突一突的,可他咬着牙没退,掌心里反而涌上来一股温热,顺着血管从丹田窜上来,那股高烧醒过来之后就一直藏在他身体里的暖气,此刻全数涌到手上。
他稍微一发力。
青铜剑弯了,剑刃在他血淋淋的掌心里,被硬生生掰出一个肉眼可见的弧度。
黑脸军官的脸瞬间白了,他这辈子杀过十七个抗税的人,从来没见过有人能空手掰弯他的佩剑。剑还在他手里拿着,却像被铁钳夹住,怎么也抽不回来。
“我不是拒捕,”李狗剩的声音很平静,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这头牛是二十多户人家凑了三十吊钱换回来的,你今天牵走,账册上写‘收李狗剩耕牛一头’,剩下十九户来年的耕牛税,你找谁收去?真敢写全村共缴,上头查下来,这笔烂账你自己兜得住?到时候掉脑袋的不是我,是你。”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掌心的力气再加一分,剑刃弯曲的程度越来越大,几乎要被直接掰断。
“你今天要是敢砍我,我这拳头就先砸在你脑门上。我死了,二十多户人全去郡府告你私吞耕牛、草菅人命,你觉得你那点关系,能保得住你的脑袋?”
黑脸军官的后脊瞬间浸满了冷汗,他刚才被怒火冲昏了头,完全忘了这茬。二十多户人的税,根本不可能算在一个养牛娃的名下。真把人杀了,上头追查下来,他这个收税的小官,就是第一个背锅的。
他死死盯着李狗剩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种狠劲,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孤狼,哪怕拼着同归于尽,也要咬下你一块肉。
僵持了片刻,黑脸军官猛地抽回剑,“呛”的一声把剑插回剑鞘,脆响刺得人耳膜发疼。
“李狗剩是吧,”他翻身上马,战马同时发力蹬地,在被过往马车碾出两道深沟的黄土官道上踏起漫天灰尘,“这笔账我记下了,我们走。”
十几个魏兵骑着马带着掀起的烟尘疾驰而去,连一句场面话都没敢再多留。
全村人愣了好一会儿,才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几个老汉冲上来,紧紧拉住李狗剩还在淌血的手,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赵伯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还在发疼的胸口,看着李狗剩掌心的伤口,眼神里全是震惊。
“你身上那东西,醒了。”赵伯的声音压得很低,枯瘦的手指抓紧拐杖,手指泛白,“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今夜必来报复。”
人群慢慢散去,夜色裹住牛棚,等到四下寂静,赵伯才把一块缺角青玉佩塞进李狗剩掌心。玉面温凉,刻着山与火焰交叠的暗纹,“收好,三日内,齐人来寻你,往东走,去泰山,别的,时机不到,我不多说。”
说完,赵伯转身隐进黑影里。
李狗剩独自蹲在干草堆下,按照赵伯暗中指点的位置,扒开浮土,挖出用油布裹紧的玉简。指尖一碰,淡金色信息在脑中浮起:三日内,齐人来寻。
老黄牛趴在干草堆里反刍,低低哞了一声,眼睛却一直望着村口的方向。
远处土路上,密集的马蹄声轰然响起。火把连成血色长河,顺着村道,直直往牛棚这边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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