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沉沉，在身边缓缓流淌。
李狗剩跟着老黄牛，顺着无尽石阶继续向下潜游。方才黑暗深处那一丝异动，早已消失无踪，可那股被东西盯住的寒意，依旧缠在他的四肢百骸，挥之不去。
胸口四块玉简静静贴着皮肉，温温的暖意缓缓散开，抵挡着深渊冰水的侵蚀。只是这份暖意微弱，只能护住心口一小块地方，其余肌肤，依旧被刺骨冷水浸泡，麻木感一点点往上蔓延。老黄牛身周那一圈金光，比刚才又淡了几分，光晕收缩，不再向外大范围铺开，只笼罩住一人一牛周身丈许之地。
光晕之外，就是吞噬一切的漆黑，仿佛只要踏出这层光，就会被黑暗彻底吞没。
一路下行，周遭杂乱的暗流慢慢平息，水流变得缓慢而厚重，安静得可怕。水里没有游鱼，没有海藻，连碎石滚动的声响都听不到，这片水底，像是千万年来，都只有沉寂与黑暗。
不知道往下走了多久，前方的黑暗里，一方厚重石体的轮廓，慢慢从墨色之中浮现出来。
是一座石台。
整块巨石雕琢而成，四四方方，稳稳扎根在深渊最底部。石阶的尽头，恰好落在石台基座旁。无数岁月的水流冲刷，磨平了石台上尖锐的棱角，石面布满细密古老的纹路，纹路隐在水下，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李狗剩放慢划水的动作，一点点靠近石台。老黄牛停下四蹄，不再游动，安静守在他身侧，低垂脑袋，鼻孔在水里轻轻喷吐，一双牛眼牢牢锁定石台上方，金光忽明忽暗，满是戒备。
李狗剩抬眼，望向石台正中。
那里盘坐着一道虚影。
不是凝实的肉身，是半透明的残像，身形瘦削，一身简朴的粗布道袍，双腿盘坐，脊背挺直。水流穿过他的身躯，没有激起半点涟漪，这道残影仿佛不属于这片水域，只是一缕滞留了千百年的意念。
他第一眼仔细辨认轮廓，心头一沉。
不是李耳。
这么久以来，他听赵伯、老瘸子、老道士无数次说起李耳，在心里早已勾勒出那人的模样。可眼前这老者残影，眉眼清瘦枯寂，和传闻里的李耳，完全是两个人。
就在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一直闭目静坐的老者虚影，缓缓掀开了眼皮。
没有轰鸣，没有水波震荡，一道苍老沙哑、历经万古风霜的声音，直接落进李狗剩的识海之中，穿透重重黑水，清晰无比。
“你来了。”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可落在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压迫感，像是站在一座亘古大山之前。
李狗剩心神一紧，下意识停住所有动作，悬浮在冰水之中。他没有贸然靠近石台，目光紧紧盯着那道残影，胸口的四块玉简，骤然微微发烫。
老者虚影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静静看着他，一字一句继续在识海内响起：
“你爹，没资格。你原本，也没有。但你，可以。”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李狗剩心里，无数疑问瞬间翻涌上来。他压下心中的震动，稳住呼吸，隔着一层冰冷黑水开口，声音在水里闷闷发沉：
“为什么？”
虚影的目光下移，落在他贴着玉简的胸口，仿佛一眼就看穿了衣襟之下藏着的四块古玉。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出秘辛，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岁月的厚重。
“这座台子，是千年前一众修士联手开辟出来的飞升台，是留给玄黄界修士的一条后门。”
“当年天外大战爆发，域外强敌入侵，大战打碎了天地间的灵脉。灵脉崩断之后，天道降下封锁，隔绝飞升通道。自此之后，这片天地之内，再无人能循着寻常道路破空飞升。想要启用这座飞升台，两样东西缺一不可。”
李狗剩凝神静听，心脏轻轻跳动，胸口玉简的温度，还在一点点升高。
“第一样，便是这四块玉简。玉简是解锁台基封禁的钥匙，四块合一，方能引动飞升台上面的古老阵纹。如今四块玉简齐聚，就在你的身上。”老者虚影顿了顿，透明的轮廓跟着水波微微晃动，“可玉简只是钥匙，缺了引子，阵法依旧是死局，半点动静都不会有。”
“引子，是当年域外天魔留在这方天地里的东西。唯有此物，才能撬动封锁，打开飞升的通路。”
听到这里，李狗剩瞬间想起赵伯他们讲过的往事。
李耳当年，同样循着线索走到了这片水底，踏上过这座飞升台。
老者虚影像是看穿了他心底所想，继续开口：
“很多年前，你爹也走到过这里，站在你如今站的位置。我同样告诉了他，他缺少那枚引子，无法开启飞升台。”
“他不甘心，只能转身离开这片深渊，重回大地之上，走遍山河，四处寻访，想要找到天魔遗留的这件引子。”
“只是他走遍玄黄大地，寻遍山野、边关、荒城，到最后，一无所获。”
黑水缓缓流淌，周遭再次陷入死寂。老者虚影静静看着李狗剩，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和你爹不一样。你的身上，就带着这枚引子。我不会告诉你它是什么，等你真正踏上升飞台，走上前路之时，你自己便会知晓。”
李狗剩低头看向自己的身子，满心疑惑。
他回想一路走来的种种，丹田里面那一缕本能爆发的气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身上藏着这样一件事关飞升的引子。他还想再开口追问，想要问清楚引子到底藏在何处，问一问飞升之后，又会去往何方。
可石台之上，老者虚影的轮廓，开始一点点变淡。透明的身影被水波慢慢稀释，像是即将消散在这片万古黑暗之中。
“该问的，到时候自然知晓。前路凶险，好自为之。”
最后一句话音消散在识海里，老者残影彻底消融，融进沉沉黑水之内，再也不见踪影。
深渊底部，重新回归死寂。
只有老黄牛那一圈微弱摇曳的金光，照亮眼前古老的飞升石台。石台另一侧，一条向上延伸的隐秘通道，隐在黑暗里面，静静等候着他踏上去。
李狗剩悬浮在冰水之中，望着那座沉寂的石台，胸口玉简持续发烫。
他心里清楚，属于他的路，才刚刚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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