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黑水在身侧缓缓翻涌，李狗剩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沉在深渊底部的飞升石台。老者残影已经消散，只剩古老的石台静立在无尽黑暗之中，石阶向下延伸，藏着玄黄界千万年的秘密。胸口四块玉简的热度慢慢褪去，重新变回冰凉的玉质，紧贴在皮肉之上。只是他没有留意，四块玉简贴合的位置，皮肤底下，一缕极淡的微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老黄牛轻轻拱了拱他的胳膊，周身的金光一点点敛入体内。一人一牛顺着来路，沿着石阶往上方游去。水压缓缓减轻，耳边沉闷的嗡鸣慢慢消散，远处一点微弱的光亮，一点点在黑暗里放大。
那是石缝入口的光。
划开水面的瞬间，咸腥的海风猛地灌进鼻腔。李狗剩大口吸着空气，浑身的冰水顺着衣料往下淌，冷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岸边的老瘸子早就攥紧了绳索，看见他露头，立刻伸手，一把牢牢拽住他的胳膊，使劲将他拉上礁石平台。阿青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另一边肩膀，目光急切地在他身上来回扫，确认他没有受伤，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她的视线不经意扫过李狗剩胸口衣襟，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异样，转瞬又压了下去，没有出声。
“底下怎么样？”老瘸子压着声音发问，竹杖在礁石上轻轻点了一下。
李狗剩蹲在礁石上，抬手抹掉脸上的海水，脑子里还不断回放着水底石台之上，那道老者残影说过的每一句话。他没有急着开口，先缓了好一阵，把纷乱的思绪理顺，才慢慢将水下所见一一讲出来。
从水底古旧的石阶，到深渊底部那座飞升石台，再到盘坐在台上、并非李耳的老者虚影，一字一句，缓缓转述。
阿青屏息静静听着，指尖微微收紧。老瘸子脸上原本还带着几分期待，可随着李狗剩的讲述，他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海浪拍在礁石上，哗哗声响里，李狗剩隐约听见礁石缝隙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几乎要被浪声盖住的低鸣，他转头去看，缝隙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等到李狗剩说到，想要开启飞升台，除了四块玉简，还需要一样引子，是当年域外天魔留在这片天地的东西时，老瘸子浑身猛地一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大半，苍老的面皮绷得紧紧的，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不只是震惊，还有一丝深埋多年的忌惮。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沉默许久，才沙哑开口：
“这话，十五年前，你爹从这座岛上下去，再浮上来的时候，也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
李狗剩抬眼看向他，心头一震。
“当年他见过那道虚影之后，也知道了引子这件事。离开望海镇之后，他便动身，走遍大江南北，四处搜寻这件天魔遗物。”老瘸子望着远处茫茫大海，声音里藏着浓浓的怅然，“他一找，就是整整十年。踏遍魏国、齐国、楚国的山野荒泽，寻访无数隐世老人，翻遍传闻里藏着异宝的古洞遗迹，到头来，什么都没有找到。”
“直到后来，他辗转从一个游走各国的方士口中，打听到一条消息。那方士行踪飘忽，说完这话当天夜里，就凭空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老瘸子顿了顿，缓缓吐出一句，落在李狗剩耳中，如同惊雷炸响：
“引子，在秦国。”
“秦始皇横扫六合，一统六国，登基称帝之后，下令收罗天下所有奇珍异物，尽数送入咸阳宫封存。其中有一块自天外坠落的陨石，就是那域外天魔遗留之物，也就是开启飞升台所需要的引子。”
李狗剩怔怔愣在原地，下意识追问：
“既然知道在秦国，那我爹为什么不直接去往咸阳，把引子取回来？”
这句话问出口，礁石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海浪不断拍打礁石，哗哗作响。
老瘸子垂下脑袋，望着脚下礁石缝隙里的海水，长久地沉默。海风卷起他花白的头发，许久之后，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沉重无比。
“你爹当年动身寻访引子的时候，秦国的兵马，还没有打到东海边上。等到他千辛万苦打探清楚引子的下落之时，嬴政已经扫平六国，在咸阳称帝，咸阳宫壁垒森严，重兵层层把守。”
他抬起头，看向李狗剩，眼底满是无力：
“那是大秦帝王的宫城，天下戒备最森严的地方。你爹孤身一人，没有帮手，没有门路，凭他一个人，根本进不去咸阳宫。”
话音落下，一直安静卧在一旁的老黄牛忽然抬起脑袋，朝着西边大陆的方向，闷沉沉地哼了一声，眼底的金色瞳仁深处，掠过一丝晦暗。李狗剩低头看向自己胸口，方才玉简那一闪而逝的温热感又冒了出来，像是在呼应西边千里之外，那一块天外陨石。
阿青站在一旁，望着西边的方向，轻轻攥紧了手，低声说了一句：“传闻咸阳宫中，不止一块天外异宝。”她话说一半，又闭了嘴，像是有些话，还不能现在讲出来。
海风呼啸而过，吹得人身上寒意更重。
李狗剩望着西边大陆的方向。遥远的西方，咸阳矗立，那位一统天下的始皇帝，坐拥天下，而开启仙路的引子，就藏在那深宫之中。
四块玉简已经集齐，可最关键的引子，却被锁在大秦皇宫之内。
想要求证仙的答案，想要走上那条飞升之路，他接下来，要去往咸阳。
可他心底隐隐生出一个疑问：那位一统天下的始皇帝，收拢天外陨石，仅仅只是为了猎奇收藏吗？
一条全新的前路，隔着千山万水，横在了李狗剩的眼前，咸阳宫的重重高墙之下，藏着的或许不只是一块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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