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一年八月,赤谷匠作营。
册房里刚研过墨,砚台边上结了一圈干了的墨皮。都罗坐在案后,册子摊在他手底下,压着一枚铜镇纸。窗开了一条缝,外头有人在砸铁,一下一下,隔一会儿一下。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看着门口站着的人。
“你再交一件。”他说。
“交什么。”
“能伤人的。”
“我不做那个。”她说。
“你会做。”
“我不会。”她说,“我做的是让它不灭的火。伤人不是它的事。”
都罗把笔搁下:“营里上个月送出去三十七件刀胚。”他说,“刀胚也是人做的。做刀胚的那个人,一天吃两个饼,睡在你西边第三间棚里。他做的刀砍不砍得死人,他不问。”
“他问不问,是他的事。”
“那你的事是什么。”
“让它站着。”她说,“风吹不灭,雨浇不灭,放在地上不灭。”
都罗的手在册子上按了按:“你说的我记不下。”他说,“册子上的字是给上头看的。上头看的是东西,不是道理。”
“那我不交。”
“你交不交,不归你定。”都罗说,“八月十五交。交不出来,往回退。”
“退到哪里。”
“退到三十日那个规矩里去。”他说,“这一回没有人替你押名额。”
她那天没再说别的。她走出册房,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转来。
“我做不出来。”她说。
“我知道。”
她看着他:“你知道。”
“营里会做火的一共两个。”都罗说,“一个是你,一个是耶律家的一个老人,去年冬天填了炉。会做兵器的人有三十几个,不缺你一个。”
“那你要我交什么。”
“我要你交话。”他说,“上头问我,那个昭人女人在做什么,我总得有一句能写进册子的话。”
“你要写什么。”
都罗把册子翻到有她号的那一页。
“你八月十五交一件,风口试,试过了我记你的名。”他说,“你交不出来,我记你没有交。”
“那还不一样。”
“不一样。”都罗说,“交不出来的,明年开春换一批新号牌。册子上有那一行的人,才有下一批。”
他抬起头:“我这里有一件事,今天说了就说了。”他说,“营里的上等匠奴一共十一个。上等匠奴一个月交一件,一年四件。你到现在,一件也没上册。”
“两件都上了。”
“上的是朵甘。”都罗说,“你名下是空的。册上空着的人,领不出料。”
她把腰上那块木牌摸了一下,后颈发凉。
“你提我。”她说。
“我提你。”都罗说,“不是因为你做成了什么,是因为你下个月得有料。”
提人的事,第二天就上了墙。
墙上原来挂着号牌的架子,多了一块木牌位子。上等匠奴另外挂一块,牌上写号,号底下画一道。她的牌挂在最末,十一号,底下画了一道。营里有人去看了。看过的人回来传,说那个昭人的升了。
按营里的规矩,升上等匠奴要换三样东西:换住处,换口粮,换圈。
住处换到东头那排新棚,四个人一间,有门。新棚是去年冬天起的,墙是土坯的,顶上铺了两层草,下雨不漏。门是木头的,门上有闩,夜里能从里头插上。
她没有搬。她还住西头那间破棚,破棚的棚顶还是漏的,下雨得在料箱上头盖草席。搬家那天,东头的人来问过她一趟,她说不用。来人以为她要说别的,站了一会儿,走了。
口粮从一个月两石换到三石,另外一个月有半斤盐,用一张纸包着。圈要换细一号。营里原来的圈是两指宽,上等的是一指半,轻,走路不磨脖子。换下来的旧圈要交上去,回炉,化成料。
她问了。
“我的圈为什么不换。”
“换圈要报上去。”都罗说,“报上去的名字,得是个正字。”
她没有再问。
领东西的那天是十二。
粮是糜子,装在三只口袋里,口袋是麻的,扎口用的是草绳。袋子上有一股土味,是新粮的味,比营里领过的那种陈粮干净。盐用一张黄纸包着,纸角折了两折,掂着沉。她两只手抱不下,分了两趟。
第二趟回去,她把盐放在料箱上,把糜子倒进自己那只豁口筐里。倒到最后,袋口朝下抖了三下,抖出来的都是碎粒和糠。她数了一遍。三石,比上个月多一石。
她在筐边蹲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去了西头那排大棚。
棚里坐着的八个人,都是六月里留下来的。石朵在最里头,腿上盖着一块补过的毡。阿兀坐在门口,一只手撑着膝。
“你分粮。”石朵说。
“我多领了一石。”
“多领的是你的。”
“我一个人吃三石,吃不完。”她说。
她把糜子分成两份,一份给石朵,一份给阿兀。分的时候她用手捧,捧了六回,捧得不匀,给阿兀的那一份多一点。阿兀的肋骨还没长好,吃得慢,瘦。
阿兀没伸手。
“你拿着。”她说。
“我不拿。”
“为什么。”
“你给了我,我册上不多,你册上多了。”阿兀说,“以后有事,算你的。”
她把那一份放在他膝边的地上。
朵甘从棚那头过来。他手里拎着一只空桶,桶底还滴着水。他看了看地上那两份糜子。
“营里分东西,按号分。”他说,“号是你的,粮就是你的。你给了别人,粮还是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给。”
“我知道,我才给。”她说。
朵甘把桶换了只手拎:“你少说这种话。”他说,“这话听着不像个匠人。”
他拎着桶走了。
第二天早上,记账的来了。
记账的是个瘦子,走路很快,到了棚门口先咳嗽一声。他手里抱着册子,胳膊底下夹着一支笔。他站在大棚门口,把册子摊开,当着屋里的人念。
“八月十二,十一号,多领糜子二石。”
他念得很平,像在念别人的事。念完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在自己那本上画了一道。
屋里没有人说话。石朵手里还捧着昨天那一份糜子,捧在怀里,没有收进袋子。她低头看自己怀里那一捧粮,看了一会儿,没有动。
记账的走了。
“你把这个拿走。”石朵说。
“你留着。”
“你昨天给我一份,今天册上多二石。”石朵说,“你给的是一石。”
“册上多写一石,是册的事。”
“册上写多少,就是多少。”
石朵把那一捧糜子倒进自己的袋子,倒的时候手抖,撒了一小把在地上。她蹲下去,一粒一粒捡。捡完了,她把袋子扎上,扎得很紧。地上还剩几粒,被脚踩进土里,她没有再管。
苏澪回到自己那间破棚。她把料箱盖打开,看了看底下那三块废料,又盖上。
隔了两天,都罗把她叫去册房。
他正在合册子。这一本比上个月那本厚,封皮上贴了一条新纸,纸上写着“八月”。
“上等匠奴的料,下个月发。”他说。
“下个月几号。”
“不知道。”都罗说,“车什么时候到,料什么时候发。”
他把册子抱起来,往架子那边走。走过去两步,他停下,回头。
“下个月,鹿鸣镇有一批料。”他说,“那批料不走营里的大账,走我这一本。”
“什么料。”
“到了你就知道。”
他把册子往架子上插进去,插了两下才插平。“你把那间破棚收拾收拾。”他说,“那批料不能淋雨。”
他拿起案上的砚台,去洗笔。走到水缸边上,他忽然说了一句。
“你那个名字,我抄了五月到现在。”
她站在门口。
“我抄了三回。”都罗说,“三回都抄成那个样子。册子上的字是照抄的,底册上是什么,我抄什么。”
他把笔在水里涮了涮。
“底册不在我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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