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段那十六具,是九月初八午后清完的。
这一段壕,通了。
当夜,营里少了一个人。不是打仗死的——是白日里抬尸的一个,夜里发热,天没亮就去了。前日才补进来的兵,脚上一双新鞋,千层底,还没沾过泥。
第二日,又去了两个。
陈砚跟着下壕,一个一个往席子里裹。
三个人埋完,吴队率把剩下的人叫到壕边,“北段壕底还躺着他们的人。今日捡尸。拖出来,剥符,埋。符纸交上去,一张换半升粟米。”
壕底还躺着几十具。陈砚跟着麻脸杨下壕,脚一落地就觉得不对——土是软的,踩下去半寸,抬起脚留一个湿印。
“别踩着它们。”麻脸杨用脚尖点了点脚边,“踩着会起身。”
剥符有剥符的手法,麻脸杨先做给他看:蹲在尸首旁边,不许骑、不许跨,一手按住肩,一手从符纸的边角起手——指甲挑开一个头,捏住,贴着皮慢慢撕,不能快。快了,纸破在皮里,抠半个时辰也抠不干净。
符纸贴得极紧。不是糊上去的,像长在皮肤上。撕开一点,能看见底下的皮——不破,只是泛黄,像被烫过一次。撕到一半,纸会发出一种很轻的响,湿的,像揭一条腌过的鱼皮。
陈砚剥头一具时手抖,第三张撕破了,破了小半张留在皮上。麻脸杨没说话,拿刀背替他刮下来,刮完把那片纸捡进他怀里——破了也要交,半张符算半张的粟米。
到第五具,陈砚的手稳了。每剥一张,往身后的筐里一放,不多看。
脚边一具是女人,四十上下,脸朝下趴着,背上贴了七张符。剥到第三张,背上露出一个孔。很圆,很小,像被细铜管打过一次,孔沿是平的,不流血。
“塞过。”麻脸杨看了一眼。
“塞的甚?”
“不知。反正塞过。”
一上午,众人剥了几百张。剥完的尸首原样放回,脸朝下——谁也没说为什么要朝下,可每一具都是朝下摆的。
那两头壕沟是一段一段隔开的。北段这一头堆着尸首,东头那一头还堵着——前夜塌方堵的,土堆到齐腰高。
午前起了一阵风,风从东头过来。风过之后,东头那堆土里,有两人站了起来。不是起尸,起尸是往上弹。这两个是慢慢地撑起的,一个撑到一半停了,停了停,又撑。
脸上糊着符,符上全是土。身上也是土,看不出衣裳是灰的还是黄的。它们不动则已,一动,是两个一起动的。
壕底下有七人。
“别动。”麻脸杨的声音贴着地皮过来,很轻,“都别动。趴下。”
七人一起趴下。有人趴得急,膝盖磕在碎石上,响了一声。
那两个东西在东头,停了一下,头往这边转过一点。
不是看,是听着。它们没有眼睛——符把眼睛那一块盖住了,符底下是平的。它们认的是动。
陈砚趴在一具尸首旁边,脸贴着地。地是湿的,凉,有土腥。他听见它们在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脚踩在壕底,是软的。每一步下去,土都闷闷地应一下。
走三步,停一停。停的那一阵什么也不做,就是站着,头低着,像在听。它们不是在找活人,它们是在找声音。
东头那个刘姓的兵,趴得最远,也趴得最不是地方。他趴在一堆碎砖上,半边身子露在土堆外头。他往回挪,挪得很轻,一寸一寸,用两个肘子撑着地,往回拖着身子。挪到第三寸,脚底下那块砖松了。
砖一斜,他的脚滑下去,鞋底刮在砖棱上,一声响,短,尖。
两个东西一起停住,然后一起转过头来。那个东头的先走。它走得不快,可它的走法不对——脚抬得很高,落下去很实,一步一步,跟方才它们走来时不是一种走法,另外那个立马跟着。
“跑!”有人喊。
“不许跑!”麻脸杨吼,“谁跑谁死~”
已经有人跑了。是西头那个新补来的,他跳起来,往西头爬,爬了两步,脚下一滑,摔回壕底。
符兵停了一下,它们马上分成两头——一个朝西,一个朝东。朝西的追那个新补来的,朝东的往姓刘的去。
姓刘的没有应,他躺在那儿,两个肘子撑着,抬着头,看着过来的那个东西:“我在这。”
“闭嘴!”麻脸杨喊。
“我在这!”他喊得更大声了,“过来!这边!”他一边喊,一边拿手拍土,拍得土直飞。
那个东西转过头,冲着他过去了。
陈砚在这一边,隔了二十来步。他做了一件事:不是起身,是把身后那只筐拖过来。筐里是上午剥下来的符,他把筐往前一推。
筐在壕底的泥上滑,滑出去七八步,撞在土堆上,翻了。符纸撒开,被风吹得满壕都是。
符兵停下来了。它们不是听见了才停的——是听见了,然后弯下腰,去捡地上的符。
捡起来,往脸上贴。脸上已经贴着一张了,再贴一张,两张叠着,叠不齐,边上翘起来。
它们不管翘不翘,一张一张地捡,捡着,就往身上贴。背上、胸前、胳膊上。像两个人在穿衣裳,穿得很慢,很仔细。
陈砚趴在那儿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事:它们认符,不是认人。
它们不认得人,符贴上去,它们就知道自己是哪个;符掉了,它们就不知自己是谁。剥了符,它们便是无名之物,只会朝声走。
符兵把地上能捡的符捡完了,站直了。站着不动,头低着。然后转身,往北走。
不是往营里走,是往北——往方阵那边走,一步一步,走回土堆后头去了。
壕底下没有人说话,很久。
那个新补来的还在西头趴着,脸埋在土里。姓刘的躺在那儿,一只手里还捏着半块砖,砖是从他那处趴的地方摸起来的,抓了半天,没敢扔。
麻脸杨先起来,他起来,先走到姓刘的那儿,把他翻过来看。脖子上有一道印,紫的,五个手指头宽,从左耳下面斜着过去。
“能出声么。”
姓刘的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第二回,出来一点气:“能。”他说,声音已经不像他的声音了。
麻脸杨站起来,往回走,走到陈砚旁边。
陈砚还趴着,他趴了很久,才把两只手从泥里拔出来。
“你那筐。”麻脸杨说,“你把一筐符推出去了。”
“嗯。”
麻脸杨看着他遗憾道:“你可知这筐符值多少!半升一张,一筐三百来张!”
“我知。”
“你连着半升一张的粟米,一起推出去了。”
陈砚没有说话。
麻脸杨也没有再说,他往西头走,走了两步,回头。
“不过。不过你推得对。”麻脸杨说,“它们认符。你把符给它,它便回了。”
那天下午,姓刘的一直在咳。咳得说不出话,可咳出来的是气,不是血。傍晚,麻脸杨给了他半碗热水,让他含着,不咽。
“三日不说话,便过去了。说了,脖子里的东西合不上。”
姓刘的点了一下头。
陈砚坐在壕沿上,把筐捡回来。筐底还剩七八张,都踩烂了,糊在筐底的泥里,抠不出来。他把筐翻过来,一张一张抠。抠出来的净是纸屑,糊在指头上,看不出字迹。
筐边还躺着一张,是从尸首脸上掉下的。落在泥里,没踩坏。陈砚将它抖开,翻过来。背面干净,看了看,纸是厚的,不像寻常纸,中间夹着一层,摸上去有点涩。他把这张符放进筐里,同别的符一道放好。
符纸堆在营地中央。吴队率蹲在堆前,一张一张对着日光看。
陈砚也拿了一张。正面是弯绕的纹,不认得;翻过来,背面干净。
“没字。”
“举起,对光。”
光透过来之时,纸背上有字。
不是墨,是压在纸里的暗纹,只有逆光才透出来。
“男·二十余·瘦”吴队率念出来,“这一张,今日剥的。”
陈砚手上一顿,他上午剥过一张,也是这几字,他当时以为是重了——世上二十来岁瘦男人多的是。
一张一张对下去,每张都写着一个人:女·三十余·瘦/男·四十余·壮/男·十余·弱。
没有两个是一样的。
翻到第三十几张——男·十八·瘦。
陈砚抬起头。
“这是我等。”吴队率说,他从怀里掏出自家那本册子,翻开。每个人后面都跟着一个字,陈砚从前以为是编号:麻脸杨 · 亢 ;老瞎子 · 氐; 跛子李 · 房 ;关大 · 尾;李三 · 心。
李三那一行,是死后吴队率拿笔添上的。
人死了,字还在。
陈砚手里还捏着“男·二十余·瘦”,他想起上午剥的那一张,那一下他以为是巧。人写字,总又写重的两回。
不是巧。这几张也一样,一张一人——每个字都在替某一具尸首说话。纸上这一句:二十余·瘦。
这样一筐,筐在,装谁都行。陈砚把他放下,压在堆边。
“符上写的不是姓名,是人样。”吴队率说,“男,二十余,瘦——照着样子贴,贴上,便归它管。这便是点名。点过之名,符上写着不能倒。”
“我呢。”
“汝点不上,符便锁不上。”吴队率抬眼,“看得见,不认得。”
看得见,不认得——那筐符推出去之前,他自己便是这么想的,只是没想出这几字。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道:“册子上,我如何写。”
吴队率从符纸堆底下抽出一张,折起来,塞进袖子,“汝不入此册。”他说,“不入册之人,没人能管,便没人找。”他说得很轻。
“闻之好事。”
“或许。”吴队率说,“自家想。”
陈砚又问了最后一个:“符兵不会活,走三天便烂。他们如何养得起?”
吴队率掸了很久袖子上的土,道:“有些事问上十遍,没人答。问之百遍,便有人来杀。”
吴队率站起来往营地走,走了几步,停下,回头压低了声音:“符兵不养。用完便扔——命可以收,收一次,用三月。故打仗未必赢,一直打便行。”他把木棍往地上一顿,“招兵处点的不是星。是名单。”
那天下午,陈砚又下了一趟壕,他去找那双千层底。找到时,鞋还在脚上,脚却在另一具不认识的身体上。
鞋换了脚。
陈砚蹲下去把鞋脱下来看:鞋底内侧磨得厉害,是走路内八字的人磨的。补进来的那个兵,走路不内八。
“这双鞋不是他的。”陈砚对麻脸杨说,“换鞋的人,走路内八。”
“这有何用?”
“不知。我便是看见了。”
麻脸杨把鞋拿过去,扔回壕底:“你这种人,在这营里活不长。你所见,皆是他人不想为人见。见了便得说;说了,便有人要你闭嘴。”
那天晚上,营里传开一件事:守东段的一个兵,一夜没下壕,早上起来,两只脚底全是泥。他自己也不知——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躺下。
陈砚想起符纸上那行字,不是写在符上,是早写好在那儿,等着人。
晚边,陈砚问吴队率:“符纸上的字,是何时所写?写符的人事先不知谁死,为何写得那么准?”
吴队率看了很久北边,缓缓道:“汝是否想过,字不是写上去的。是长出来的——如树身之纹。汝砍开,纹便在里。汝言此纹谁书?”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此话听完便忘。”
入夜之前,起了风,风一过,帐里的人便都往火边凑。陈砚也觉得出奇的冷,不是衣裳薄的那种冷。冷,是从手上起的,一寸一寸往里走,像有一层东西从骨头上退掉了,退掉的地方,风便进得去。
陈砚把两只手拢进袖里,拢了一阵,亦不管用。去年这一阵,他挑水,赤着手,也不觉得如何,今年才九月。他试着攥了攥拳,攥的起来就是慢。五根指头合拢那一阵,僵僵的,像在冰水里泡过半刻。
麻脸杨递过来一碗粥,碰到陈砚的手,缩了一下,“你的手比冰还凉!”
“是么!?”
“自个摸摸。”
陈砚伸手摸了另一只手,凉的,可他不觉得凉,手自己不觉得,只有旁人碰着才晓得。他把粥接过来,捧着,捧了很久,手才暖回来一点。
暖回来的也不是热,是“不那么凉”。
那天夜里,陈砚一个人去了壕外,他站在歪脖子树底下,把三个瓦罐推成三角,然后等着。
二更,来了。
不是符兵,是一个人。褐色短打,脸上干净,提一盏白罩灯,光很冷。
符师。
他蹲下去,把三个瓦罐一只一只摆回一排,摆得很慢,摆完还看了一遍,然后直起身,朝树后开口:“出来。我看见你了。”
陈砚在树后,没有动。
“我这一行,发符一张,记底一笔。”符师往前走,灯举高,光落在陈砚脸上,“人死,符熄。底上之字亦熄。今夜点底,一笔出入。人死,符未熄。”
符师停住了:“符没了,是被拔走的!”
“与我何干!”陈砚握着枪,没有退。
符师盯着陈砚看了片刻:“未熄之符,认得撕其之手。”
符师把灯又举高了些,“它把我引至此营。”灯光照在陈砚脸上,“便是这只手!”
陈砚握着枪,从树后走出来。
“符是我剥的。”陈砚握着枪,没有退。
符师盯着他看了片刻:“你身上没有星。”
“我知。”
“你不知。”符师的声音沉下去,“你有星。不在你身。你可知星管的是何?”
陈砚未答。
“星,不管你能打几个,它管你死了之后,还有几人记得!”
“为何不动手。”
“动手?”符师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我的符,点不到你。册上没有之人,收不走。”
符师往前半步,灯压低,继续阴冷道,“可我记下你了。你死在哪一日、死在何处——我会晓得。”
陈砚握枪的手紧了一下。
“在何处?”
“自有分晓。”符师提起灯,“我更知一事——你不该现于战场。不该有,也不该活。”他把灯熄了。
天一下黑透。等陈砚眼睛重新看清,树底下已经没人,像不曾有人来过。
树下,只有三个瓦罐,摆得整整齐齐,排成一条线。
陈砚站了很久,抬头看天,那颗跟着他的星,还是暗的。他盯着它看,看着看着,忽然发现它不是暗——是远。
像一盏灯被人提在很远的地方,照着另一个人。他看得见光,光不是给他的。
回营的路上,陈砚绕到北边坡上。两座新坟,埋的是这两日热病收去的人。坟上没有签,只有两块石头压着——大小差不多,间距差不多,摆成一条直线,正对北边。
陈砚挪开东边那块,底下土里有一截骨头。不是人骨,细短而弯,像鸡骨。骨上有两道刻痕,很浅,是指甲划的。他把骨头埋回去,石头摆回原处,和原来一模一样。
天快亮,陈砚回到帐子。麻脸杨醒着,疑惑道:“你去了何处?”
“走走。”
麻脸杨看了他一会儿,“符师来了?”
陈砚没有答。
“他每回打完仗都来一趟,把罐子摆好。”麻脸杨翻了个身,“说是给死人的。摆好了,死人便不跟着他。”
账里静了片刻。
“昨日那具打铁的,你还有印象么。”麻脸杨忽然说道。
“三根手指那个?”
“手小,是个女人。”麻脸杨说,“虎口底下一块硬茧,我翻她掌心那阵便想,打了一辈子铁,未了贴上符,跟旁人死在一处,她那张符写的甚?”
“女,四十余,壮。”
“壮是能干活。”麻脸杨说,“能干活,号便排在前头。号在前头,先死。”
“这不是运气?”
“是次序。”麻脸杨说,“有人排好了,谁先,谁后。”
麻脸杨说完翻过身去假寐。
陈砚躺在草席上想这个字,不是“心”,不是“狐”,是“壮”。他自己那张符上会写什么,他不晓得。他没有符,符房里那一格是空的。
那一格里本该写的,不是他的名字,是他的样子。
麻脸杨没睡踏实,天亮前一炷香,他一个人坐在东段壕沿上,数符。
“收的符跟人数对不上,差七八个。”他头也不抬,“人跑了,符留下了;或者人死了,符被人挪到别人身上了。”
麻脸杨抬起头,“我想的是第三样——符在,人亦在,只是那个人不是原来那个。”
日头出来,那堆符被两个兵士抬去中军换粟米。走出二里地,风掀起一张,翻了两个跟斗,落在路上,抬符的兵没有回头。
那张符背面朝上,日头照着。
从陈砚这个角度,看不见字了。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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