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壕的人最怕下雨,不是怕湿,是怕土软。
雨一下,壕两边的土就松,往下一沉,一串一串地塌。塌下来的土把壕底堵住,人得重新挖开,挖开又会塌,塌了再挖——一天下来,人累得像死过一遍。
那场仗打完的第二夜,下了雨。
这两日陈砚夜里睡不安稳,不为别的,为两只手——睡下时是凉的,焐到半夜,还是凉的。他把两只手压在腿底下压,压出一身汗,手也不热。麻脸杨说这是抬尸抬的,寒气进了骨,开春便好。
陈砚没接话,他记得自己的手原先不是这样的。
雨不大,细细的,打在人身上不响,可它把壕壁泡透了。
入夜,吴队率站在壕沿上,木棍指着壕底,只说了四个字:“今夜,别下。”
有人提北段没挖完,吴队率说明日下。有人说明日黄巾军要是来,他说那便让他们明日从上面过,不从底下过。
陈砚没走,他看见一处壕底的泥在冒泡,很小,很密,像有人在底下吹气,“此处冒泡。”
吴队率走过来看了一眼,“地气,常见。”他把木棍收了,“不常见才叫事。”
陈砚盯着那块泥,看了很久。
壕沿东头走过来一个人,不是营里的。青布长衫,下摆掖在腰里,走得很快,脚下却不带泥。他走到这一段壕沿上,停住,往下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此段不能再挖。”他说。
吴队率回头:“你是——”
那人没有答,只抬手往北一指:“北边起雾,一炷香里到。”说完便走,往东去了,没有回头。
吴队率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说的,信不信?”陈砚问道。
“起雾是真的。”吴队率说,“今夜这个天,该起雾。”
雾来的比那人说的还早些。
雾一来,壕底下就真看不见了。白茫茫一片,只有冒泡的地方声音还在。
吴队率传令:今夜谁也别下。
后半夜,陈砚被一声闷响惊醒。不是雷,不是土塌,是很大一块土往下一沉,沉得整片营地都跟着晃了一下。他睡着没多久,睡得浅,梦都还没成形。他从帐子里滚出来,跑到壕边。
左段的壕塌了。
塌了十几步长。两边的土往里倒,把壕底埋掉大半。塌方的位置,正是陈砚白天看见冒泡的地方。
而壕底下,有人。
“挖人!”
吴队率的声音在雾里散了一半。营里的人都往左段跑,有人拿锹,有人拿锄,有人空着两手往下扒。
塌下去的是个角——两块土台之间的一处空档。白天陈砚在那处递过土,他晓得这地方比别处深。
塌下来的土把转角压成一个大坑,坑里躺着一个人。
只一个。
雾起之前,雨小过一阵。跛子李自个下去了——白天那处转角还撂着他的一把锹、两只筐,他想趁雨小收回来。上头传令别下壕之时,人已经在底下。他没敢出声,想收了就走。
跛子李这条腿僵了三年,右膝不会弯,走路时半条腿直着甩出去。挖壕的活他干得比谁都快——坐下再起来费事,他索性不坐。
他怕黑。
营里的人都知道。夜里换岗跛子李不肯一人走,宁可绕路跟着别人。有人笑过他,他不辩:“黑里头有东西,我不看它,它也莫看我。”
今夜跛子李下壕,是为了两只筐。筐不值钱,他舍不得的是筐底那层自己编的稻草垫——编了一个多月,装土不漏。
陈砚趴在坑边往下看。土是湿的,湿土塌下来是整块,土从四边往中间挤,人陷在里头,像被一只手合住。上面压着两尺厚的土——拔人,土跟着往下滑,越拔埋得越深。
第一锹,陈砚从人背外侧开沟,让土有地方去。可扒多少,它滑多少——麻脸杨说了这一句。扒到第七锹,坑底开始冒泡:泥里含着一口气,被土一挤,从一个针眼大的孔里往外吐。
“别扒了。”吴队率说,“扒开此层,底下那层会塌。塌的是底,不是边——手伸进,胳膊便没。瘦的,下得的,站出。”
站出来两人,营里一个姓冯的和陈砚。
吴队率让姓冯的退回去:“他抬不动,可他不慌。坑里头慌一下,人便没。”
陈砚把绳子系上腰,吴队率把结扯了重系,系得很紧,严肃道:“绳子是给活人用的。勒松了,拉上来的是半个人。”
陈砚下去,先看见那只胳膊。胳膊上的布条是他自己撕的,已经泡得不成样子。肘是肿的——不是压肿的,是顶肿的,人在底下只能拿肘子往上顶土。顶了多久,那个肿就是多久。
坑底比上头热。那只露在外面的手在动,不是挣,是手指头一下一下往土里抠——像在那里数东西。
“李!”
泥底下挤出来一口气,短,闷。
“他还在。”陈砚朝上喊。
“按住冒泡那处。”吴队率在上头说,“它不出气,土便没处去。”
“按得住?”
“按至无力按为止。”
陈砚的手被吸住了。泥从指头缝里往上钻,把人手往底下带,抽不动。吴队率绞绳往回拽,也拽不动——不是人重,是那两只手被眼噙着。
“松手。”吴队率说,“两手不松,拉上的是一条胳膊,不是整人。”
陈砚没有答,他知道松了会怎么样:眼一开,泥就吐,坑底那一层整个往下走。
底下有人。
陈砚把手指头一根一根张开。张开到第五根,往底下看了一眼——不是看土,是看那只手。那只露在土外面的手,还举着,他把手松了。
拽上来那一下极快——手一松,泥就不噙着了。人窜到坑口,被谁一把揪住后领拖出去。
“人呢?”
“底下。”吴队率说,“松手,眼便开。眼一开,那层土整个落下。”
陈砚趴在坑口喘,喘到第三口气,明白了一事:手在眼上,眼就闭;手一松,眼就张。
“下去不是拽他。”陈砚说,“把眼再按住,得找出它在哪张的嘴。”
“怎知眼开在何处?”
“它开在土最薄之地。方才我按的那处,土最薄!”
吴队率没有再说话。
“绳子还系着。”过了片刻吴队率说,“你下去,只做一件事:找。”
“锹!”
陈砚把铲下来的土往那条白线上推。推上去,土就被吸进去,像推给一张嘴。
“不够!要大石!”
关大趴在坑沿上,半个身子探进来,把手伸进塌下来的土里掏。掏到第三把,摸出一块石头,他停了一下。不是摸着石头的那种停,是另一回事——他先把头往营地的方向抬了一下。
陈砚后来想起这一眼,才晓得那不是看人,那是看位置。
一块青石。这地方哪来的青石,谁也不知,可能是修壕时从城里运来垫道的,压在底下没搬走。
陈砚两手抱住,对准那条白亮的水线,狠狠塞进去。
石头半截进去了,水线一顿。泥里传来一声很闷的响,像有人在地底下推了一下门。
白色的水线,断了。泥却还在翻,但翻的方向变了。从往上涌,变成往下淌。
陈砚半个人陷在泥里,听着那声音变了。变了以后,泥底下开始往外吸。不是往他这边吸,是往底下吸——跛子李那只举着的手,一点一点往下走。
陈砚扑上去,不是想好才扑。他往前一伏,半个人压进泥里,把那只手抓住。
那只手是滑的,不是泥滑,是人滑——跛子李的手在泥里泡了半个时辰,皮泡软了,一抓就往外脱。
陈砚抓住了腕子,腕子也滑,他改抓指头。五根指头,他只抓住两根,攥在掌心里,攥得骨节咯了一下。
吸的那一下来了。不是从底下上来,是从侧面——从那条他刚刚用石头堵住的水线那一处,横着过来,像一只手从墙里伸出来,摸到谁就抓住谁。
陈砚整个人被拽了半尺,脸埋进泥里,泥是热的。不是雨水泡出的那种温,是真的热,像有人从底下往上呵气。他闭住气,闭到胸口发炸。
后来陈砚回想,那一阵子他其实只做了一件事:不松手。
不是硬撑。是松不了——手已经不听他的了。他想松,手指头不动;他想挣,胳膊不动。整个人像被一根绳子从侧面捆住,绳子的另一头在墙里。
泥底下那只手反过来攥住了陈砚。跛子李的五根指头,一根一根扣进他的手背,扣得很深,扣进肉里。
陈砚没有往上拽。往上拽,两个人一起下去。他把身子往侧边翻——不是往坑外翻,是往那条水线的方向翻。翻过去,脚能蹬到坑壁。
陈砚两脚一蹬,人往侧边挪了半尺。这一挪,吸的那个方向就偏了。本来是从墙里往外拽他,如今变成斜着拽;斜着拽,力就短了。
“脚!”陈砚在泥里喊,“蹬土!”
跛子李在底下动了一下,动得很轻,像一条鱼在泥里摆了一下尾。
“蹬~”
又动了一下,这一下大了些,陈砚的手上忽然轻了一成。
坑沿上有人喊:“拽!”
一条绳子甩下来。不是麻绳,是牵牛的那种粗索,谁在哪里解下来的他不晓得。绳子落在泥上,滑。
陈砚用空着的那只手去够。够不着,差一尺。他把脚从坑壁上挪开。挪开的这一下,整个人往下滑。滑到绳子边上,他一把抓住。抓住的那一下,泥已经没到他的腰。
“拉!”
绳子绷紧了。是先松了两寸,再绷。那两寸,是坑沿上的土被拽塌了一块。
人被往上拖,拖得很慢。泥像舍不得,一层一层往下扒他们的腿。拖到一半,跛子李忽然开口了:“我的脚。”
“甚。”
“我脚底下,”跛子李说,“有东西。”他说话的声音不一样了,不是呛了泥的那种声音。一个人怕到极处,声音反倒会变得很轻、很稳,怕一响就把那个东西招过来。
“别看。”陈砚说。
“我没看。”
“闭眼。”
“闭了。”跛子李说,“它在下头摸我。”
陈砚往下看了一眼,看不见底。泥是黑的,黑得没有一点反光。他忽然想起前半夜,那人坐在沿上说的那句话——黑里头有东西,我不看它,它也莫看我。他看不见,它也莫看他。可他在底下,看得见看不见不是他定的。
陈砚低头往下看,泥在翻。翻的不是水,是泥;泥里有物在往上顶。不是石头。石头顶不出这种样子——这种顶法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像有物在下面数。
“别管脚!”陈砚喊,“抬上来!”
“抬不动。”跛子李说,“它拉着我。”
那一阵,陈砚做了第一件事。他把手从跛子李的腕子上松开,瞬间,跛子李往下沉了一寸。
“你——”
陈砚没有答,他把手换成抱——不是抱腕子,是把两条胳膊从跛子李的腋下穿过去,抱住他的胸。抱住之后,他把自己整个人横过来,压在跛子李身上。不是压着不让他下去,是用自己的身子,替他把那一处泥挡住。
“拉绳子。”陈砚喊,“连我一起拉。”
绳子动了,这一回拉得很快。不是坑沿上的人快了,是泥底下的那一下忽然松了,像有物放弃了。
两个人被拖出坑口,滚在壕沿上。陈砚趴在泥上,咳。
咳出来的第一口是泥,第二口还是泥,第三口,泥里头有红的丝。
那一阵,吸的反噬才落到陈砚身上。胸口一闷,肺像被人用手掌按住。他身子里的某物被拽了一下——不是气,是一种更里面、更凉的物事,像从胸口的一处地方被抽走了一小段。
陈砚张开嘴,没有什么可吐。耳朵里在响,像有很多水在管子里流。
五步外,跛子李趴着,咳得很凶,一声一声,把泥全咳出来。腿直了,人还认得人。咳完,他第一句话是:“筐呢。”
没人答。
“我的筐。”跛子李抬起头,“两只。”
坑那边,塌下来的土堆成一个包。锹在包边上,露出半截柄,筐在包里。
“没了。”有人说。
跛子李看着那个包,看了很久无力道:“垫子还在,垫子是新的。”
陈砚躺在泥水里,侧过头看他:“你差一点没了,只为两只筐!”
“我晓得。”跛子李把手撑在土上,想坐起来,撑了两回,坐起来了,“我这个人,腿是直的,脸不好看,名字队率念三遍才顺。营里发东西,我在后头;营里分人,我在最末那一堆。”
他咳了一声落寞道,“那两只筐是我自家编的垫。往上装土,土不漏。人看我一眼,看见筐装得比他们满。”
跛子李说完,往那个土包爬了两步,又停下:“明日还能再编一个。”
陈砚没有接话。
关大坐在坑沿的土坡上,背对着所有人,低着头,两只手摊在膝上,一手是泥,他没咳。
关大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过去,然后慢慢把手上的泥搓掉,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搓。搓完,还把手放在膝上,抬起头。
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松得很彻底,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终于能喘。
陈砚躺在泥水里看着,觉得有点怪——获救的人该是这样松气的,可关大不像是被救的那副样子,他像是事情办成了:“老关。你摸石头前,看甚么?”
关大转过头,眼睛很平静:“看营里有没有人来救。没人来,我便得自家找物事了。”
陈砚没有接话,他总觉得这话太顺了,顺得像早就想好的。
天没亮透,跛子李那条僵的腿就肿起来了。从膝头往下,一圈一圈地鼓,像有物在皮底下往上游。按一下,一个坑,坑半天不回。
“麻了。”他说,“掐也不疼。”
吴队率让人把他抬到帐子外头,等日头出,晒一晒。
“气眼吸过之人,身上会沾一层,沾哪哪烂。”他说,“汝沾膝上。”
“烂到何处止?”
“烂至受不住,自家会说。”
“腿烂完,人还否?”
“在。”
“那便烂。”跛子李说,“反正这条腿本来就是直的。”
天亮以后,坑里那个位置用木桩围了起来。
气眼堵上了,但吴队率不让填,让人搬来一根石条,架在青石上面,两头垫着夯过的土。
“气眼堵了不等于死。”吴队率说,“它会自家再开。开次,塌次。压一年,一年不开,便算它死。”
陈砚蹲在坑边,看着那堆泥,忽然问了一句,“你如何知那是气眼?他人都当是塌方,唯有你一听便知。你说过那物不常见。”
吴队率沉默了一会儿,回忆道:“我之前见过。在别家营地。那营把气眼当塌方填,下去二十几人。气眼一开,整段壕往上掀,连人带土飞出三丈。”他顿了顿,“那次我活了下来,因我在后头。”
那天中午,陈砚又问了另一件事。
“昨日那个穿青衫的。他说此段不能再挖,今日便塌了。他不是猜的。”
吴队率正在卷绳子,手停了一下,“他看见了冒泡。你也在看,你只是还没说出口。”
“看见了冒泡,如何知不能挖?塌是挖出来的,他把话说在前头,是叫我等停手。可他说完便走,没等谁停手。”
吴队率把绳子卷完,塞进怀里,“这种说一句话便走之人,我见过两回。头一回在东边,第二回便是昨日。”他说,“他们是何人,我不知。不过有样我知——他们说的话,听了会难受,不听更难受。”
高热是傍晚起来的。
吴队率用湿布盖住陈砚的额头:“气眼反噬。气眼堵住之时,会将离得最近之人身上的气往回收——汝堵得最近,挺过今晚便没事。”
“怎会如此?”
“行里的话,叫换血。”吴队率把湿布翻了一面,“汝身子里那点旧物被冲掉一块,塞了新的进来。听着像好事。”
“有人……挺过否?”
“见过两个。”吴队率说,“一个跑得比马匹快。一个第三日便没了。”
那一夜,陈砚一直在烧。烧到半夜,他开始做梦。
梦里陈砚在一片很浅的水上走,水没到脚踝。抬头是天,天上有星。所有的星都在动,一串一串地错位。
只有一颗不动。那颗星很低,几乎贴着地面,暗得像一块石头。
陈砚往那颗星走过去,走着走着,那颗星忽然往上浮了一点。很小的一点,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把它往上托了一寸。
陈砚停了下来。
“你是谁。”
没有人答。
“你在何处。”
还是没有人答。
水面上有一片倒影,陈砚低头看,倒影里没有星,只有他自己。他忽然想,如果这颗星不是他的,那它照的倒影是谁?
陈砚低下头再看,倒影里的他自己,穿着一件他不认识的白袍。
天亮前,陈砚退了烧,醒了一次。
高热退了,人清醒了,可身上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疼。是空。
陈砚躺在草席上,把两只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看。手还是那双手,指节上的茧还是原来的位置,可他觉得这双手比昨日轻了一点。
不是变瘦,是少了。少了甚么,他说不出。
陈砚试着坐起来,一只手撑在草席上。掌印很浅,浅得像一个孩子按的。
帐子外头有人说话,声音很低。
“——他说此段不能再挖,说完就走了。”
“那你为何不早说?”
“我说了。没人听。”
两个声音静了一会儿。
“陈砚呢?”
“在里头。烧了一夜。”
陈砚把手伸进领口,摸到那块木牌。木牌被汗浸透了,凉的。他把它翻过来,用指头摸那两个字。
摸到了。两个字还在,一道一道,划得很深,深得不像他一个晚上划出来的。
天亮之后,陈砚跟麻脸杨说:“有一事,我问你。”
“问。”
“一个人,额头上按了铜钱,水印不散。”陈砚说,“那叫甚。”
麻脸杨正在搓草绳,手停了一下,“你从何处听来的。”
“听来的。”
麻脸杨搓了两下,又停住,“招兵处那碗水里头泡的是铜钱。铜钱上头的水,是拿天上的星对过的。”他说,“水印一沾皮,散得快,是人身上有星接着;散得慢,是星在那儿,只是不认他;不散的——”
麻脸杨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散的?”
“叫应星。”麻脸杨说,“星认了他,他不认星。这种事,十年八年出一个。”
“出了如何。”
“出了便有人来收。”麻脸杨把草绳往地上一扔,“这话我只听人说过一回。说的人后来不见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你别再问。我也不会再说第二回。”
那天下午,陈砚一个人回到了坑边。雨停了,日头出来了。坑里的泥被晒得半干,裂成一块一块。他蹲下去,用手掰开一块泥。
泥地里有一道白线。不是水,是干了的泥里留着的一条痕,白得刺眼,很细,像有人用石灰画了一道。
痕从那块青石堵住的地方起,顺着壕壁往上,一直爬到壕沿,然后往营地的方向去。不是从下往上来的。是从上往下。像有人从营地里画了一条线下来,终点在气眼。
陈砚站起身,往营地走去。
日头很好。营地里有人在洗枪,有人在分粥,有人在土坡上补鞋。陈砚在分粥的桶前面停下来。
麻脸杨抬头看他:“你能走了?那自己盛。”
陈砚伸手拿碗。碗是陶的,缺了一个口。他捏在手里,忽然觉得这个碗比往日沉。不是沉。是他捏得用力了。
“你手在抖。”麻脸杨盯着他的手。
陈砚低头,手确实在抖。抖得很轻,像刚扛完重物的人,可他躺了一日,甚么也没扛。
那天夜里,陈砚又去看了一次那块青石。
月光下,石条压在上面,看着很稳。陈砚蹲下去,把手按在石条上。
石头是凉的,凉的底下来了一点热。不是石头的热。是底下那个口子还没死。
陈砚收回手,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灰。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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