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元七十四年开春。陈川刚进辽海军校三个月,实操课上崭露头角,理论的苦头还没开始吃;几百里外的飞云山口,军械生意接手刚满三个月,流民的日子正一步步往上走。这个春天,两边都不平静。
飞云山口·山口救兰
矿上开工的施工队住进来的当天,文远亲自把工兵和矿工的住处安排好了,就立马把收容站的年轻人叫到院子里,大家一起围坐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妇女带着半大孩子,管灶上、管吃住。”院里能挤出来的年轻人都到了,有修理所的师傅,也有拿枪的小伙子,还有几个大姑娘,“咱们这儿就指望大家伙儿了,弟兄们分两拨,一拨守修理所和作坊,一拨跟着林默、章北上矿上搭把手,轮换着来。今天开始,大家把活干漂亮了,日子错不了。”
平时这些事都是章荣在安排,今天文远难得有心情,章荣倒乐得清闲,蹲在旁边磕烟袋:“矿上那帮工兵懂行,让咱的人跟着学,不吃亏。”
“学。”文远一把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再趁现在人多枪多,咱们把飞云、牛峰山腰各修一座碉堡,泷水河那破桥拆了改成吊桥,能收能放。修着搁那,真有啥事打起来,咱们马上就能用,总比现挖强。”
林默挠挠头:“哥,咱这是……”
“有备无患。”文远站起来,“以后家底厚了,指不定遭人惦记,不能什么人都能来打咱们的主意,外头看是个破院子,真到了事上,不能抓瞎。”
开春,作坊出货稳了,收容站的粮食也渐渐有了积攒,收留的流民一天比一天多,往矿上去干活的年轻人也越来越多。文远总看见章荣扛着把锄头,在边上地里刨,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小伙。
这天他实在忍不住,凑过去问:“章叔,没事在那费什么劲啊?”
章荣直起腰,拿袖子抹了把汗:“你这人不是越来越多吗?多腾点地出来。万一以后住不下了呢?”
“你让他们几个干就是了。”文远瞅着他花白的鬓角,“您这岁数,遭这罪干啥?”
“哎。”章荣笑了一声,又把锄头刨进土里,“年纪大了更该活动活动,不然这把骨头,得生锈了。”
这天天没亮透,文远把院子里雷正留下的那台破越野打着了火,顺手把林默、章北叫到车前:“你俩带上两袋米面,再整点干肉、老酒,牵马驮上山,去找王大牙那伙。”他嘴里说着,手上也招呼几个青年往车斗里搬东西。“整天打家劫舍不是长久营生。”文远交代,“他们也不是天生的匪,是叫日子逼的,谁好端端愿把脑袋拴裤腰带上?你们去劝劝,毕竟左邻右舍的,只要肯干活,到咱们修理所就有饭吃;愿意下矿的,矿上那头我也能帮着搭句话。别端着枪去,好好说;谈不拢就回来,不许动火。”
事情交代得差不多,车也装了小半。工坊这些日子拼的几只枪,得给山外集散点送去。这车在修理厂角落里搁了多少年,修了又修,不热个身还真跑不动。车斗里码好枪,他又招呼两个帮手挤上去。“我这趟路远,不定啥时候能回。”他又嘱咐两人,“你们早去早回;我要是回得晚,谈完事就找章叔报个平安,这边他替我看着。”话音落,破越野突突突冒着黑烟出了山口,两人也牵马装货上山。
快到半山腰那处石洞,他俩就碰上了正主。只见王大牙那伙人围着个背帆布包的年轻姑娘,她脸色煞白,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砸弯了的地质锤不肯撒手。林默一见这架势就急了,扯着嗓子吼:“王大牙!撒开!”
王大牙回头一瞧是他,乐了,慢悠悠搓着手:“哟,我当是谁,这不是小默吗?几天不见,你小子口气见长,脾气也见长啊?”这一答话林默才猛地回过神——自己情急之下忘了辈分。他脸上一热,语气立刻软下来,赔笑:“王叔,您先把她放了成不?她一个外乡人,不沾咱山里的事。我和章北今儿是替文远哥给您送东西来的,马驮的这些米面、酒肉都给您,回头我再给寨上弄些来。”
章北也在旁帮腔,把话往软里说:“王叔,林默说的是实在话。您带着弟兄们在这山上劫道,劫的也多是过路苦命人,能有几个油水?真闹出人命,哪天辽海或是中原的军队开过来剿匪,这山您守得住?不如下山一块儿干,现在我们日子过好了,大哥特意让我们来劝您。到修理所有口安稳饭,愿意下矿的,矿上那头大哥也能帮着搭话,再不用提着脑袋干活、夜里睡觉都睁只眼。”
王大牙眯眼瞅瞅林默,又瞅瞅那姑娘,忽然咧嘴一乐,压着嗓子调笑:“咋嘞,小默?见色起意了?英雄救美啊?”林默脸腾地红到脖子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王大牙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他本就只劫个道,整点值钱的、能吃的给手底下挨饿的兄弟填肚子,也没想过真伤人。“行了行了,看你这点出息。”他把那姑娘往林默跟前一推,“人你领走;东西叔收下。下山干活那事……”他回头望了望石洞里那些个灰头土脸的弟兄,顿了顿,“不是叔一个人能定的,容我跟弟兄们合计合计。”
林默道了谢,把马上驮的米面、干肉、老酒卸下来留给寨上,腾出马背扶那女子坐上去,自己牵缰绳,和章北一前一后护着,沿崎岖山路走回修理所。
进了厂房院,文远那台破越野还没回来。章北把缰绳往林默手里一塞,转身去后院工坊找章荣回话,三言两语把王大牙那头说了一声,又补了句:“爸,今天还救了个伤员,一个年轻女的,看样子是个搞地质勘测的。”
章荣一听眉头一皱,打量了一句:“一个大姑娘家,背着锤子满山跑,别是个间谍吧?”章北没多辩,只看着他,递了个眼神,低声道:“您自己亲儿子,还信不过我?”章荣盯了他两眼,见他心里有底,便不再多问,从柜子里摸出一把钥匙抛过去:“后院西头那间空屋,叫人拾掇出来,铺张干净草席。”
林默把女子从马背上扶下来。她脚一沾地便抱紧帆布包,里头那点干粮早叫王大牙的人翻出来吃了个精光。她默默走到院子角落坐下,眼神里又是疲惫又是提防,不吭声也不看人。
林默看她这架势,站在当院整个人都有点僵。他一扭头抽身去了后院。
何青青正蹲在后院檐下捣鼓一台电台,拧着旋钮,听见脚步也没抬头。“姐。”林默凑过去,“驮……驮回来个人,要不,你帮忙招呼一下?”何青青白他一眼,嘟囔:“你们自己忙你们自己的,这么多大活人,咋就专找上我呢?”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放下手里家伙,拍拍手跟他往前院来。
一进院,她先瞧见角落里坐着个陌生姑娘,眼神警惕、不知所措;又看看林默那张又窘又躲的脸,这才恍然大悟,憋着笑白了林默一眼,什么也没点破,只转身进屋倒了碗温水端出来,走到姑娘跟前蹲下身把水递过去,声音放软:“姑娘别怕,咱这都是抱团取暖的苦命人,不是坏人。你哪来的?咋称呼?”
姑娘抬眼看了她老半天,又左右看了看这满院子的老弱,这才伸手接过水碗,嘴缝里吐出两个字:“苏岚。”打哪儿来,她一个字没提,何青青也不追问,目光落到她两条还在不停打颤的腿上。
“你这伤得养一阵子。”何青青顺势道,“要不先在这住下吧?后院那间屋子已经拾掇出来了,回头我给你把伤清理清理,你好生歇段日子。”苏岚捧着碗没应声,那双眼睛里仍留着几分警惕。
飞云山口·灶火粥灯
直到天全黑透,文远才开着那台破越野回修理所,一路颠得骨头散架,他肚子饿得直叫,把车停院里见灶房灯还亮着,跟车上俩人简单交代了两声就顺着亮光走过去。
灶房里,房梁上耷拉着两根磨破皮的旧电线,吊着个从汽车上拆下来的大灯,接一块破烂的蓄电池。电池不耐用,灯时不时暗一暗、闪一下,满屋子光影跟着晃。灶门口蹲着个单薄的身影,正往灶膛里添柴,听见门响猛地站起。
文远照直钻了进来,就看着个小姑娘在灶门口攥着烧火棍一脸惊惶,个子高挑脸色却有些苍白。文远饿坏了,没管那么多张口就来:“有吃的没?”
那声音脆生生的,却拗口,硬憋出来的本地腔里拐着南方软调:“大、大当家的,锅里……锅里刚好还有点粥。”
“啥大当家的。”文远刚找着碗筷,这一下被她叫乐了,“咱这边没这么多礼数,又不是土匪窝子,叫我文远就行。”他听着声音生,扭头打量她,“咋以前没见过你,新来的?”
姑娘缩了缩,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像做错事的娃娃一样:“是,前两天刚到。这两天夜里总有几个小娃娃饿醒,看着怪可怜的,我就想着给他们熬点粥。”她抬眼看看锅,又怯怯看他一眼,“锅里有多的……我、我给你盛一碗啊?刚好温乎。”
他确实饿,进门有一搭没一搭问了几句,瞧着这姑娘惊还没定,他莫名来了点兴致,又问了两句,顺嘴宽她的心:“别怕。咱这一寨子,多半都是逃难出来的苦命人。我也是在这长大的孤儿,没爹没娘,这儿没坏人,别紧张。”
姑娘到底还是拘谨,低着头,很轻地“嗯”了一声,悄悄的把手上的烧火棍塞进灶里,接过他手上的碗,转身掀开锅盖,盛上满满一碗热粥,小心的放灶台上又缩回去。文远也不客气,接过碗靠在灶台上就呼噜噜喝了起来。
粥刚喝到一半,院外传来脚步声,章荣那副沙哑的中州腔在灶房外响起来:“老大,回来了?”
文远应了一声,赶紧两口把碗里剩的粥扒拉干净,碗筷往灶台上一撂,起身就要往外走。正要开门,他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句:“你叫啥?”
“沈秀。”姑娘低声答。
他点点头,推门出去。章荣就站在院里,借着灶房漏出的那点闪灯,凑过来压着嗓子报了句:“小默今儿从山上救了个人回来,年纪轻轻一个小姑娘,已经安置下了。”
文远一听,没忍住坏笑了一下——林默这木头,也有今天。笑着笑着,他不知怎么,又回头看了一眼灶房那扇透着光的破门。
章荣瞧着他这动作,借着抖烟灰的功夫也瞄了一眼,也没多问,又把烟叼着假装很享受的深吸一口,借着夜色笑着转过身,往前院走去,“你也跑一天了,早点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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