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洞大会,是南疆诸山盟二十年一度的盛事。
可今日这一场,比往年任何一届都要热闹。
不为别的,就因为三天前有人放出话来,说今日要在全天下面前,重提二十年前圣堂旧案。
山坪之上,各派高手齐聚。僧衣如雪的开山长老玄尘端坐主位,面色悲悯,目光却沉得像一口枯井。
百崖峒的余岑站在左首,抱着胳膊,满脸写着"今天谁也别想给老子添堵"。
龙华岳家的岳岑山、苏沅夫妇坐在右首,中间夹着个眉眼灵动的少女岳灵舒,正百无聊赖地晃着剑穗。
南山高嵩、莲阁晏叟分列两侧,一个抱着臂冷笑,一个眯着眼打盹,各怀心思。
白石洞主人白石叟白发垂肩,坐在侧席,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就在诸人寒暄客套、假模假式的时候,岑砚秋走到了山坪中央。
孤零零一个人。
他身形单薄,素衣,锈剑,站在千人中央,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钉子。
"各位。"他的声音清亮,穿透满场嘈杂,"我叫岑砚秋,圣堂岑家的后人。"
全场一静。
然后,像一滴冷水落进油锅,轰地炸开了。
"圣堂?!""真的假的,圣堂还有人活着?""他就是那个遗孤?""胆子真大,还敢来这儿!"
余岑第一个开口,嗤笑一声:"黄毛小子,乳臭未干。二十年前的老账,早就盖棺定论了,你一个娃娃跑到这儿来,是想跟谁讨公道?"
岑砚秋看着他,不卑不亢:"余寨主,你这话说得不对。"
"哪儿不对?"
"盖棺定论的前提,是真相已经查明。"岑砚秋说,"可我查了五年,越查越觉得,当年那件事,从头到尾,都没查明白。"
余岑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岑砚秋平静地说,"我就问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圣堂要是真像你们说的那样作乱,那为什么圣堂宝库一夜之间,被人搬了个精光?"
全场又是一静。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宝库空了,可圣堂后山的矿脉,怎么第二天就落到了你们几家手里?"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那天晚上,所有出山要道,怎么全部被人提前封死了?"
三个问题落地,满场寂静。
不少小门小派的弟子神色微动。这些年流言不是没有,只是从来没人敢当众问出来。
岳岑山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苏沅轻轻蹙眉,看了丈夫一眼。
岳灵舒眼睛亮了,小声跟父母说:"他好敢说啊。"
岳岑山压低声音:"别乱说话。"
余岑脸色铁青,一拍桌案:"胡言乱语!一派臆测!当年圣堂私炼禁刃,要屠尽诸山称霸南疆,诸山盟连夜围剿,那是为民除害!"
"为民除害?"岑砚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平的,"那余寨主能不能告诉我,那场'为民除害',为什么选在半夜动手?"
余岑语塞。
"为什么动手之前,要先封死所有退路?"岑砚秋步步紧逼,"如果真的是光明正大讨伐叛徒,至于连一只苍蝇都不放出去吗?"
余岑脸色涨红,梗着脖子:"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没强词夺理。"岑砚秋说,"我只是想知道,那一夜,圣堂到底是怎么被灭的,又是被谁灭的。就这么简单。"
一直沉默的玄尘,这时终于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温润,却字字都像压着千钧重量:
"少年人。"他说,"执念太深,便是心魔。"
岑砚秋转向他,不闪不避:"玄尘长老,我这不是执念。"
"哦?"
"执念,是不该做的事偏要做。"岑砚秋说,"可我要做的,是查清一桩冤案,还我满门一个清白。这是该做的事。"
玄尘看着他,眼底的慈悲依旧,却深了几分:"圣堂有杀伐之弊,诸山盟剿灭,是为南疆安定。这一定论,二十年来,无人质疑。"
"那是因为没人敢质疑。"岑砚秋说,"不是因为它对。"
山坪之上,气氛一瞬间绷到极点。
所有人都在想——这个十九岁的少年,是真的要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岳岑山终于放下茶杯,开口打圆场:"岑小友,凡事讲究证据。若无实据,当众质疑盟中长老,可是要担责的。"
岑砚秋转向他:"岳寨主,您说得对。那我就拿出证据来。"
他从怀里取出一片焦黄的旧纸,举到众人面前。
"这是二十年前,圣堂大火后,我在废墟里捡到的一页残纸。"岑砚秋说,"上面记着,当年有一批矿脉,是在圣堂被灭之前,就已经在私下过户了。"
全场骤然一静。
余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残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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