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云家放出话:十六日试猎,黑松岭,三日。
试猎是大比前的老规矩。各房子弟进山,猎妖记功,按妖核算。头名不必等大比,可以先进兵器库挑一件,还能先挑台次。
云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西厢的院里站桩。
他站了一个时辰,脊骨里那道裂没有疼。
黑骨拿回来一天了,他没动。
老头那句话他记着:那不是给你养骨头的。
所以他把黑骨用布裹了三层,塞在炕洞里。
他缺的是活骨的髓。
死骨没髓。塔里的骨放了几百年,髓早干了。要填裂,得用刚杀的兽,骨头还热的时候,把髓刮出来。
"试猎。"玉说,"三日。够你杀几头。"
"我现在的样子,杀得了什么。"
"杀得了五层。"玉说,"六层要挑。七层别碰。"
"我九层。"
"你是九层。"玉说,"可你催不了气。九层的人不能催气,跟一个扛着刀的瞎子差不多。"
云曜没有说话。
他把骨卷翻到第五层,又看了一遍。
裂满则合,合则多一缝。
他现在懂了。这道裂不是伤。这道裂是第九股气没拧死,自己给自己撞出来的一个口子。这个口子填满了,骨头里就多出一条路。
九股气,变成十股。
这不是修补。这是加宽。
他把骨卷卷起来。
"试猎我去。"
黑松岭在北边,走半天。
岭不高,山势缓,满山黑松,松针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声音。
岭下有块空地,搭了三个棚子,一个记功,一个发干粮,一个给伤号。
正月十六一早,来的人不少。
各房的子弟,二十来个,从十四岁到二十岁。腰里挂刀的,背上背弓的,穿皮甲的,还有几个跟前跟着长随。
云曜站在人堆边上。
他穿的是自己的旧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磨破。背上裹着骨刺,腰上挂着那口崩了刃的煞铁刀。
有人看他,看一眼就把眼睛移开。
也有人不躲,直直地看。
"这就是那个从崖底爬回来的。"
"柱子亮了九道。"
"九道里有一道是虚的。我叔说的。"
"虚的也是九道。"
云曜没理。
辰时,云泰来了。
他不是来试猎的。他站在棚子底下,手里拿着一卷名册。
"三日为限。三日之后午时,在这儿交核记功。核要多,也要看层数。一头五层的,抵三头四层的。一头六层的,抵十五头四层的。"他一条一条念,"岭里放了记号,东边到断崖,西边到石桥。出了界,记功作废。"
他念完,抬起头。
"还有一条。岭里的事,岭里了。伤了死了,出岭不追。"
这话说得轻,意思很重。
云曜看见有几个人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云泰把名册合上。
"进山。"
云曜是第一批进山的。
他走得不快。进了松林,他就把步子放慢,把气往骨头里收。
敛息。
在崖底学的,在狼群里用过,在煞栏用过。
现在用它进山。
松林里安静。只有风过松针的声音。
走了半个时辰,他停下来。
玉在他怀里动了一下。
"东北。两百步。两头。"
"几层。"
"一头四层。一头五层。"
云曜把骨刺解下来,握在手里。
他没催气。
他往前走。
踩着松针,一步,一步。
五层的东西是一头獠。长得像猪,比牛小一点,嘴里两根獠牙往上翻,背上有一排硬毛。
它正在拱地,找松果。
四层的那头在边上,小一圈。
云曜在三十步的地方站住。
他把骨刺换到左手,右手拔刀。
刀崩了口,但那口子在前头三寸,后头还有大半刃是好的。
他弯腰,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
扔出去。
石头砸在獠左边的松树上。
獠抬头,往那边看。
云曜已经动了。
三十步,他跑了十步。
獠回过头来的时候,他已经到了。
骨刺扎进它的颈侧。
没有气。就是一根黑骨,加上一个人的全身力气。
刺进去三寸,卡在骨头里。
獠嚎了一声,往前一蹿。
云曜两只手抓住刺尾,整个人被它拖着跑。
跑了几十步,獠一头撞在松树上,树断了,它自己也被撞得歪了。
云曜趁这一下,把刺往上一挑。
獠倒下的时候,四层那头已经跑了。
他把刺拔出来,蹲下去,把獠翻过来。
"髓在什么地方。"
"腿骨最粗的那一节。"玉说。
他抽出刀,从关节那儿切下去。
骨是热的。
他把骨头掰开,里头一层淡黄的东西,很稠,像化开的蜡。
他用手指刮出来,往自己脊背上抹。
不是抹在皮上。他把气引着,让那点髓顺着骨缝往里走。
疼。
但这一回的疼,是那种"对"的疼。
髓进了裂,裂口里空的地方就被填上一层。填上的地方,气不散了。
他坐在獠的尸体边上,闭着眼,坐了一个时辰。
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过了正午。
"三成。"玉说。
"三成。"
"一头五层,三成。你要填满,还得三四头。可你只有三日,填满了也来不及长。"
"那就不填满。"云曜站起来,"填到能催气就行。"
他把獠的核挖出来,收进袋里。
第一天,他杀了四头。两头四层,两头五层。
入夜的时候,他找了棵大树,爬上树杈,把身子缩在树杈里。
远处有火光。是别房的子弟在扎营。
他没有生火。
夜里,他听见岭里有动静。不是兽。是人。
三个人,从南边过来,脚步很齐,踩在松针上的声音跟别人不一样。他们走得不快,走得很稳,走到离他二十来步的地方停下来。
"这边。"
"看脚印。往东。"
"他往东去了。"
云曜在树上,没有动。
那三个人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走了。
他往树下看,看见其中一个人腰里的刀。
刀身发乌。
煞铁刀。
第二天,他没往东走。他往南。
南边是断崖,界外。所有人都往东,因为东边兽多。
往南的松林稀,石头多,一般人不来。
他走了两个时辰,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兽的味。是那种甜腥的、放了三天的肉的味。
煞。
他停下来。
玉在他怀里烫了一下。
"前面有。"
"几层。"
玉没有立刻答。
"七层。"
云曜的手按在骨刺上。
"二房放的。"
"嗯。"玉说,"他们怕你在岭里活过三天。"
云曜站在松林边上,看着前头那片石头坡。
石头坡上,有东西在动。
不是走。是飘。
一团黑的东西,比人高,没有形状,边缘一直在动,像一锅煮开的墨。
它转过来了。
它没有眼睛。可它"看"过来了。
云曜往后退了一步。
七层。
他现在九层,催不了气。九层的骨头,七层的煞。
能打。打不赢。
"跑?"玉说。
"跑不掉。"云曜说,"这东西闻气。我跑,它追,追到岭口,当着所有人的面。那我就成了被煞追着跑的九层。"
"那你怎么办。"
云曜看着那团黑。
"我杀它。"
"你催不了气。"
"我不用气。"云曜把骨刺举起来,"我用它。"
玉静了一息。
"你想清楚了。"它说,"那根刺吸煞。它吸得越多,就越沉。沉到后来,它就不听你的了。"
"现在听我的就行。"
云曜往前走。
他一边走,一边把身上的气往骨头最深处压。
压到没有。
他现在在煞的眼里,就是一块石头。一块有肉的石头。
煞没有动。
它在"闻"。
云曜走到十步。
煞扑过来。
快得像一盆水泼过来。
云曜侧身,把骨刺横着递出去。
刺尖碰到那团黑的边缘。
没有声音。
可他的手感觉到一股东西,顺着刺往自己身上爬。冷,黏,像有人拿湿布往他脸上盖。
刺开始吸。
那团黑的边缘,被刺尖吸进去一线,像丝一样,一圈一圈往刺里钻。
煞疼了。
它整个身子一缩,然后炸开。
不是散。是分成三团,从三个方向扑。
云曜把刺往地上一插,两只手抓住刺尾,人蹲下去。
三团黑撞在刺上。
刺尖那一处,忽然亮了。
不是绿光。是一种很暗的红,像炭火快灭的时候。
骨刺在吸。吸得很快。
三团黑被吸得往中间收,收成两团,两团收成一团。
煞开始挣。
它挣得很凶。整个身子在刺上扭,像一条被钉住的鱼。
云曜的手被震得发麻。
他咬着牙,两只手死死抓住刺尾,膝盖顶在地上,整个人压下去。
刺越来越热。
不是烫。是烧。
他手心的皮已经开始焦了。
"松手。"玉说,"再吸下去,刺要满。"
"它还没死。"
"刺满了,它就不是你的了。"
云曜没有松。
他想起黑石坳那头蜕皮的井龙,想起煞栏那道吊闸。
每一次,他都是拿别人的东西赢的。
这一次,他拿的是自己的手。
煞挣了最后一回。
整个身子往上一提,把云曜从地上带起来半尺。
然后塌下去。
黑散了。不是被吃掉,是被吸干了。地上剩下一层灰,风一吹,没了。
骨刺插在灰里,通体发红,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
云曜跪在地上,两只手摊开。
掌心全是泡。泡破了,皮翻着,血和焦黑的皮混在一起。
他试着握拳。
握不住。
"刺满了。"玉说,"这一顿,只填了它三成的胃口。"
"满了怎么才三成。"
"它长大了。"玉说,"从前吸一头七层的煞,它要吸一夜。今日一炷香就撑住了。撑住的这一顿,是它如今肚量的三成。往后它饿得比你杀得快,你得多给它找食。"
云曜看着那根刺。
它还是黑的,可黑里透出一点红,像烧过头的铁。
"长大了会怎么样。"
"会认主。"玉说,"认了主,就只认一个。你死了,它也死。你要是不给它吃,它就自己找。"
"找什么。"
"找煞。找血。找你身边的人。"
云曜把刺从灰里拔出来。
烫得他差点脱手。
他用布裹了三层,背回背上。
背上像背了一块烧红的砖。
他坐在石头上,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北走。
他还有一天。
正月十八,午时。
岭口那块空地上,人已经到齐了。
记功的棚子前排着队,一个个把妖核倒进木盘里。四层的,五层的,有人猎了一头六层,围了一圈人看。
云曜排在最后。
他把袋子倒过来。
两颗五层的,两颗四层的,还有一颗六层的。
六层那颗是他昨夜杀的。一头独行的豹,六层。他两只手缠着布,没催气,用了三个时辰,把它引到石缝里,用刺捅了七下。
记功的老头把核一颗一颗数过去,抬起头。
"六层的?"
"六层。"
"你一个人?"
"一个人。"
老头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写。
云崇站在棚子外头。
他今天穿了件新皮甲,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
他手里也有一袋核。
"哥。"他走过来,笑了一下,"猎了不少。"
云曜看着他。
"你脸色不好。"
"山里冷。"云崇说,"夜里没睡好。"
"你气不稳。"
云崇的笑停了一下。
"什么。"
"你方才走过来的时候,气往回流。"云曜说,"六层的人,气是往前走的。你的气走到胸口,往回缩了一寸。"
云崇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笑还在,可那笑变成了一个壳。
"哥看得真细。"
"我在崖底看过自己。"云曜说,"气往回流,是底下空了。"
云崇把袋子往肩上提了提。
"我猎了十一颗。"他说,"五颗五层,六颗四层。比你多。"
"嗯。"
"兵器库,我先挑。"
"你挑。"
云崇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想赢我。"
"试猎不算赢。"云曜说,"台上才算。"
云崇笑了。
这一回笑得真了一点。
"哥。"他说,"你在崖底下,是不是想过很多回。"
"想过什么。"
"想过回来以后,怎么把我按在地上。"
云曜看着他。
"想过。"他说,"想了三十五天。"
"现在呢。"
"现在不想了。"云曜说,"按你不值当。我要按的是你后头那个人。"
云崇的脸,慢慢沉下去。
记功的老头把算盘打完,站起来。
"头名,长房云曜。六层一颗,十五功;五层两颗,六功;四层两颗,两功。合二十三功。二名,二房云崇,五层五颗,四层六颗,合二十一功。"
空地上静了一下。
云崇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明日兵器库开门。"老头说,"头名先挑。"
云曜转身就走。
他没回西厢。他直接去了兵器库。
兵器库在演武场后头,一排五间瓦房,门上三道锁。
管库的是个瘸子,姓何,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旧疤。
"头名。"
"头名。"
瘸子把三道锁一把一把打开。
"规矩:一件。挑完,刻名字,登记。丢了赔,坏了修。"
门推开。
里头很暗。墙上挂的,架上摆的,地上堆的。
刀,枪,剑,棍,鞭,锤。
云曜走进去。
他没看那些新的。
他往最里头走。
最里头那间屋子,没有窗。屋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块铁。
不是刀,不是枪,就是一块铁。三尺来长,两掌宽,一尺厚,两头不齐,像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
铁是黑的,黑得发蓝。表面一层一层的纹,像水波。
它搁在两只石墩上,底下垫着三层麻布,麻布已经压得扁了。
"这个。"云曜说。
瘸子愣了一下。
"这个不能挑。"
"为什么。"
"这个是三百年前老祖宗从荒陆带回来的。"瘸子说,"摆在这儿三百年,没人动过。"
"为什么不动。"
"抬不动。"瘸子说,"族里试过。八层的人来试,一个人抱不起来。四个人抬,抬到半尺,绳断了。前年二房想把它化了打刀,炉子烧了三天,铁没红。"
云曜走到那块铁跟前。
他伸出手。
掌心全是泡。他用袖子垫了一层,把手按在铁上。
铁是凉的。
不是石头那种凉。是那种从里头往外的凉,像一块冰,冻了三百年,还没化。
他把两只手扣在铁的两头。
"别。"瘸子在后面说,"砸下来会断腿。"
云曜没有理他。
他把气往骨头里收。
不是催。是收。把全身的气收成一股,收到脊,收到肩,收到两条胳膊的骨头里。
然后他抬。
铁动了。
不是抬起来。是离了石墩半分,又落回去,石墩被压得响了一声。
瘸子的嘴张开了。
云曜喘了口气。
他想起守拙功。站桩,扛碑。爹教他的头两课,都是"扛"。
他又想起骨卷第五层那句:裂满则合。
他把裂口里那三成髓,当成一根楔子,楔在脊骨里。
然后他腰一沉,腿一弓,两只手往上一提。
铁起来了。
不是举过头顶。是抱在怀里,离地一尺,抱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把它放回石墩上。
石墩裂了一道。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
瘸子站在门口,脸上的疤都白了。
"你……"
"这个。"云曜说,"我要了。"
"这不合规矩。"瘸子说,"这是族产,得族老会点头。"
"头名先挑,是族老会定的规矩。"云曜说,"我挑的就是这个。"
他把袖子撸上去,露出掌心那些泡。
"记上。"
瘸子看着他,看了很久,转身出去了。
过了半个时辰,他回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脸色难看。
"族老会应了。"他说,"三太公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抬得动的人,就该拿走。"
云曜走到那块铁跟前,把手放上去。
铁还是凉的。
可他掌心那些泡,贴上铁面的时候,不疼了。
他忽然明白了:这块铁不是兵器。
它跟崖底那根刺、骨塔底下那根黑骨,是同一种东西。
荒兽的骨。
不是铁。
是三百年没人认出来的,一根荒兽的骨头。
他抱着它往外走。
走到门口,瘸子在后头说了一句。
"小子。"
"嗯。"
"二房那边,今天夜里抬了一个人回去。"瘸子压低了声音,"抬的是崇少爷。"
云曜站住。
"怎么了。"
"试猎回来,他在自己屋里练功。练到一半,吐了血,人栽在地上。"瘸子说,"柳姨娘把药库的人全叫去了。说是走火。"
云曜抱着那根骨头,站在兵器库的门口。
天黑着。演武场那头,二房的院子亮着灯,一盏一盏,亮得刺眼。
"走火。"他说。
"嗯。"
"他那个不是走火。"云曜说,"他是底下的东西,开始塌了。"
瘸子没听懂。
云曜抱着那根骨头,往西厢走。
骨头很沉。压得他肩膀往下塌。
可他走得很稳。
正月的风从演武场上过来,带着药味。
三月十五,五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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