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云曜抱着那根骨头,去了镇东的铁匠铺。
铁匠姓周,五十来岁,一条胳膊比另一条粗,右手虎口全是裂开又长好的老茧。云家地界上打刀打锄头的,一半出自他的手。
云曜把骨头放在铁砧上。
铁砧是生铁的,四百斤,被这根骨头压得往土里陷了半寸。
老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凑近了看。
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指甲在上头刮了一下。
"这不是铁。"
"我知道。"
"这是骨头。"老周抬起头,"什么骨头,我不知道。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骨头是牛的,牛骨头没这么沉。"
"能打吗。"
老周摇头。
"打不了。烧不红,锤不动,錾子上去一个白点都不留。"他伸手在那层水波纹上摸了一遍,"这是活物身上的东西。活物身上的东西,得用活法。"
"什么叫活法。"
老周没答。他绕着铁砧走了两圈。
"你要拿它当什么。"
"当兵器。"
"怎么使。"
云曜想了一下,把两只手扣在骨头的两头,往里一抱。
"这么使。"
老周看着他抱起来,眼睛慢慢睁大。
"你能抱起来。"
"能抱三息。"
"三息。"老周咽了口唾沫,"这东西我四个人抬过,抬到半尺,绳断了,砸了三个人的脚。"
他走过去,把手放在骨头上,试着推了一下。
骨头纹丝不动。
"三尺二寸。"他说,"两掌宽,一尺厚。两头不齐。你要是能抱稳,这就是一把没有柄的锏。"
"没有柄不好使。"
"那就给它安个柄。"老周转身,从墙角拖出一根木杆。
木杆两丈来长,通体乌黑,两头包着铁皮。
"铁木。"老周说,"北山上长的,长一寸要十年。这一根,我留了二十年,本来想打一张弓。"
他把木杆往地上一顿。声音很闷,像敲在石头上。
"你把它锯成七尺。骨头安在前头。三个铁箍,箍住。"
"箍得住?"
"箍不住。"老周说,"所以我不用箍。"
他蹲下去,从炉子底下扒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这个,是松脂混着铁屑熬的。熬三天,熬成膏。凉了以后比铁硬,砸不碎。"他说,"我把骨头这头磨出三道槽,把杆子插进去,灌膏。膏凝了,杆和骨头就成一体的。"
"能撑住多少斤。"
"不知道。"老周说,"我这辈子没灌过这种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云曜。
"小子,我说一句实话。这东西不是兵器。"
"是什么。"
"是个死人的骨头。"老周说,"你抱着它,它认不认你,我不知道。它要是不认你,你举起来的时候,它会自己往地上掉。"
云曜看着那根骨头。
"那就让它认。"
铁匠铺的炉子生起来了。
老周干了三天。
头一天磨槽。錾子磨秃了三根,槽只磨出半寸深。
第二天灌膏。铁屑和松脂在锅里熬,熬到发黑,冒的烟是黄的。灌进去的时候,骨头表面忽然出了一层水汽,像出汗。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
"它在凉。"
"骨头没有凉热。"
"它有。"老周说,"你自己摸。"
云曜把手放上去。
骨头是凉的。但那一层凉,在往里头收。
像一块冰,正在被人从里头吸。
第三天,杆子接上了。
七尺长,一头是铁木,一头是骨。骨头那一头,三道槽灌满了黑膏,膏凝住以后,跟骨头的颜色一模一样,看不出接缝。
老周把整根东西立起来,靠在墙上。
"成了。"
云曜走过去,两只手握住木杆。
握得住。
他把整根东西提起来。
不重。
不是那种轻。是那种"重量到了手里就不见了"的轻。
他愣了一下。
昨天他抱着那块骨头,只能抱三息。今天握着七尺的杆子,反而像是握着一根竹竿。
"不对劲。"老周在后头说,"这东西不该这么轻。"
云曜把杆子往下一压。
杆尾砸在地上。
地是夯土的,砸进去半尺。
他把杆子拔出来,转过身,往院子里那口破缸上试。
一压。
缸没碎。缸从上到下,裂成两半,中间一道缝,笔直。
老周站在门口,嘴张着。
"这……"
云曜没有理他。
他把杆子横过来,看那道骨。
骨头表面那层水波纹,动了。
不是错觉。是那些纹在慢慢地转,像水面上的漩涡。
"它认了。"玉在他心里说。
"什么。"
"它认了你。"玉说,"这东西活着的时候,是荒兽身上最硬的一节。它死了三百年,一直在等人。今日你把它举起来了,它就知道,往后要跟着谁。"
"跟着我会怎么样。"
"它会吃你的气。"玉说,"你每使一次,它就吃你一分。你要是气不够,它就吃你的骨。"
云曜握着杆子,站了一会儿。
"那我得先喂饱它。"
从那天起,他每天在西厢的院子里练。
不是练招式。
是把气往杆子里引。
骨卷第六层,头一句是:器为骨之延。气行于骨,亦可止于器。
他一开始不明白。后来他试着把气从掌心送出去,送到木杆上。
气走到骨头那一节,停了。
不是被挡住。是被"接住"了。像有人在那头伸手,把气接过去。
接过去以后,骨头开始热。
他把杆子往下一压。
这一回,杆子砸在地上,地没陷,可地上多了一道沟,从杆尾一直往前拖了三尺。
老周蹲下去看那道沟。
"这不是砸出来的。"他说,"这是……"
"气。"云曜说。
老周抬起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
"云家的人。"
"云家的人我见得多。"老周说,"云家的人练气,练在经脉里。你这气,是从骨头里出来的。"
他把手在地上那道沟里摸了一遍,抬起头,眼睛有点亮。
"小子,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爷爷的爷爷,也是铁匠。他留下一句话,说云家老祖宗当年从荒陆带回来两样东西,一样是骨头,一样是铁。铁能打刀,骨头打不了。他说骨头那一样,得等一个从骨头里练气的人。"
云曜握着杆子,没有说话。
"这句话,在我家传了五代。"老周说,"我以为这辈子等不到了。"
正月廿五,云曜给这根东西起了个名字。
他叫它"一根"。
没有别的名字。就是一根。
正月廿六,段先生到了云家。
消息是瘸子何告诉他的。
"关外来的,姓段,四十来岁。柳姨娘请的,说是给崇少爷看气。"
"几层。"
"看不出来。"瘸子说,"他走路没声。"
云曜在院子里练杆子,听完,把杆子立在墙边。
"他去过煞市?"
"从煞市来的。"瘸子说,"坐着二房的马车,车上拉了四口箱子。"
第二天,段先生来了西厢。
他没带人。一个人,穿一件灰袍,脚上一双布鞋,鞋底沾着泥。
他站在院门口,先看了一眼院里的石榴树,再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那根杆子。
"好兵器。"
云曜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段先生长得不难看,脸瘦,眼睛细长,一笑眼角就往下垂。四十来岁的人,手上没有茧,指甲修得很干净。
"没请教。"
"姓段。"段先生说,"段四。"
"哪个四。"
"排行第四。"他笑了笑,"我上头三个哥哥,都死了。"
云曜没有说话。
段四走进院子,走到那根杆子跟前,伸手要摸。
"别摸。"
段四的手停在半空。
"看一眼都不行?"
"看行。"云曜说,"摸不行。"
段四把手收回去,笑了。
"我在关外听过一句话。"他说,"说兵器跟人一样,认主的,别人一摸就翻脸。这话我以前不信。"
"现在信了。"
"现在有点信了。"段四转过身,看着他,"云少爷,我这一趟来,不是来杀你的。"
"那是来干什么的。"
"来看一眼。"
"看什么。"
"看一个……"段四停了一下,改了口,"看一个三十五天从黑柱练到九层的人,长什么样。"
云曜没有说话。
"崇少爷的气,是我在调。"段四说,"他那个不叫走火。他那个叫底下空了。"
"你知道。"
"我知道。"段四说,"我还知道那底下是怎么空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云少爷,我问你一句话。你吃的那颗珠,是不是没结完。"
云曜看着他。
"是。"
"差几天。"
"七天。"
段四叹了口气。
"那就对了。"他说,"那颗珠结完,崇少爷能上七层,而且能站住。差七天,珠是虚的,气冲上去了,底下的根没长。这样的人,能打三年,三年以后,气会一寸一寸往回缩。缩到最后,人就废了。"
"他还有多久。"
"按现在的练法,两年。"段四说,"除非有人给他垫底。"
"怎么垫。"
段四笑了。
"云少爷,你问得太急了。"他说,"这种话,不该白说。"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下。
"还有一句话,我白送你。"他说,"你这根兵器,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
"兵器分等。"段四说,"凡铁是下等,煞铁是中等,我这把,是上等。"他抬手,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刀鞘,鞘是黑的,鞘口有一圈很细的红线,"可我们这些人用的东西,都有个来处。你这根,没有来处。"
"它有。"
"有?"
"它是云家祖宗从荒陆带回来的。"
段四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快得像一根针扎进水里,水面刚起一个圈,就平了。
"荒陆。"他说,"那就难怪了。"
他推门出去。
走到巷子里,他又回过头。
"云少爷。"
"嗯。"
"三月初十,我在演武场等你。"他说,"不是打。是请你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九层的人,是怎么废的。"
他走了。
云曜站在院里,看着巷子口。
玉在他怀里,一直没说话。
"你方才没说话。"云曜说。
"吾在闻。"玉说。
"闻什么。"
"闻他身上的味道。"玉说,"他不是人。"
云曜的手按在杆子上。
"什么意思。"
"他身上有一股味,跟煞一个味。"玉说,"不是沾上的。是从里头出来的。这个人,吃过煞。"
夜里,云曜没有睡。
他把杆子横在门后,把骨刺放在枕边,把青铜灯点着,灯芯剪得很短。
子时过了,丑时。
院子里有声音。
不是脚步。是瓦。
有人在屋顶上走。
云曜睁开眼,没有动。
瓦声响了三下,停了。
然后是院子里的一声轻响。有人落地。
两个人。
云曜把骨卷塞进怀里,把杆子抓在手里。
门被推开了。
不是撞。是推。门闩被人从外头用刀挑开了。
第一个进来的,个子不高,动作很快,一进门就往床边扑。
床上是空的。
云曜站在门后。
他把杆子横着一送。
七尺的杆子,从门后一直捅到门口。
那个人扑到床边,扑空了,回头,杆子已经到了。
他没有躲。他抬起左臂挡。
八层的人,抬起胳膊挡一根木杆,这是常理。
杆子砸在他小臂上。
不是砸。是压。
那条胳膊从中间折了下去,折成一个不该有的角度,骨头断的声音很脆。
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把墙撞出一个坑。
第二个人已经到了窗口。
他没有进来。他站在窗外,手里一把刀,刀身发乌。
煞铁刀。
云曜把杆子往窗口一送。
刀砍在杆子上。
木头被砍进去半寸,卡住了。
云曜手腕一拧。
杆子转,刀跟着转,那个人的手腕跟着转。
"咔"。
刀脱手了。
云曜把杆子往回收,再往前一送,杆尾点在那个人胸口。
没有催气。
就是一根七尺的木头顶着一个人。
那个人往后退了三步,退到院墙边,翻墙跑了。
云曜没有追。
他把杆子立在门边,走到墙根下那个断了胳膊的人跟前。
那人躺着,脸上全是汗,牙咬着。
"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看着他,不说话。
云曜蹲下去,把他那只断胳膊提起来。
那人惨叫了一声。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云曜说,"答完了,我给你接上。"
"……段先生。"
"他让你们来杀我。"
"他让我们来看。"那人喘着,"看你夜里睡不睡。看你兵器放在哪儿。看完了回去说。"
"看完了。"
"看完了。"那人说,"他没让我们动手。动手是我自己想的。"
云曜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杀了我师兄。"那人说,"煞栏那天,铁头是我师兄。"
云曜把手松开。
他把那人从地上扶起来,扶到墙根下坐着。
"胳膊我给你接。"他说,"接完了你回去,跟段四说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我看完了。"
那人愣住。
"你不杀我。"
"杀你,段四就知道我看出来了。"云曜说,"我不杀你,他反而要想一夜。"
他把那人的胳膊接上,用两根木条夹住,撕了布条绑紧。
那人走的时候,站在院门口,回过头。
"你就不怕我下回还来。"
"下回你来,我把另一条也打断。"云曜说,"打得对称些。"
天快亮的时候,云曜坐回炕上。
他往脊骨里看。
那道裂里,三成的髓还在。第九股气还是浮的。
可他刚才用杆子,一点气没催。
"你的法子对了。"玉说。
"什么法子。"
"你从前打仗,靠的是气。"玉说,"今日这一场,你靠的是兵器。"
"兵器是死的。"
"兵器是死的,可它比你的气长,比你的气重,比你的气稳。"玉说,"你气催不满,就用兵器替你打。等你把第九股拧死了,再用气。"
云曜把那根杆子横在腿上。
"九层的人,用一根木头打赢八层。"
"不是木头。"玉说,"是你用三息抱起一块别人四人抬不动的东西。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这么使。"
他伸手,在杆子上摸了一遍。
接下来的四十多天,他只做两件事。
白天练杆子。夜里养裂。
养裂用的是活髓。试猎那天,他攒了五头兽的骨,熬成一罐膏,一天抹一回。抹到三月里,裂口里的髓填到七成。气能催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以后必须停。
练杆子不用气。他就在院里压、砸、扫。老周来看过一回,站在院门口看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说了一句。
"这东西使的不是力气,是分量。"他说,"你越急,它越不听。"
正月廿七。
三月十五,四十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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