仨礼拜,孵化区的大门没开过。
饭是大姚送的,一天三顿,从门上的小窗口递进去,五十份进去,五十份出来,后一个礼拜,出来的饭盒一盒比一盒干净。大姚拿这个当指标,说能吃就是恢复得好,跟养鸽子一个道理。门口的垃圾桶也报信:头一个礼拜全是纱布,第二个礼拜全是拐棍,第三个礼拜,拐棍也没了。
改装学是躺在病床上听完的。师傅一天查两回房,查完房站楼道里讲半个钟头,从骨头讲到皮,五十间病房开着门听。听完签字,签完字躺着。那个教书的管这个叫函授。
今天是第二十一天,门开了。
五十个人,从里头走出来,站在操场上。那天早上我在天台上看着的。一队列,一水儿的一米八五、一米七五,一个是一个,全是直的,朝阳底下一站,影子都一般长。进孵化区那天,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什么坯子都有;出来这五十个,像一版新下线的。
腿不一样长的,拉齐了;罗圈的,捋直了;原来一米六的,现在一七五。大李在旁边报幕似的念叨:这是按图纸出来的,误差两毫米以内。老钱说,你当验收工程呢。大李说,就是工程,人体工程。
菲菲是最后几个出来的。没戴口罩,没戴帽子,长头发披着,就这么走出来了。操场上当时正乱着,五十个人互相看新鲜,她一出来,都看她。
小庞靠操场边上他那辆考斯特站着,没言语。我离他不远,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操场上乱哄哄的,跟新生报到一模一样。
"你几号?"
"十七。"
"十七?我十六!"
俩人就乐了,跟对上了什么暗号似的。编号挨着,说明考试那天前后脚,说明仨礼拜住隔壁——五十间病房,按号排的。就这么着,五十个人拿着号找邻居,拿着邻居找号,操场上认亲认成一锅粥。
认亲认到一半,有人朝操场边上喊了一嗓子:
"哎!司机师傅!"
小庞在车门边上,摆了摆手,没过来。五十个人,大多坐过他的车。这一嗓子,好几堆人朝那边看了看,扬手打个招呼,接着认亲。
老钱看得直乐,跟老姜说,看见没有,好像全都认识他。老姜说,挺好。老钱说,好什么?老姜说,说明咱们这个班,进门先见的是个好同志。老钱说,姜哥,你这话说得跟广告似的。老姜说,滚。
一个黑瘦的叫老吕,没事儿遛腿,原地蹦了一下。就蹦了一下,没使劲,离地一人多高,轻轻巧巧落下来。操场嗷一声。这一下把全场都点着了。五十个人,你蹦一下我蹦一下,跟一片蹦床似的。大姚在边上喊:都给我停下!控制课还没上呢!一个个的,劲儿没处使了是吧!
没人听他的。后来还是师傅出来,咳嗽了一声。五十个人老老实实排好队。师傅说,行,看着都没毛病。进教室吧。
说是进教室,五十个人走过去,走得都不快。不是怵,是不会。
骨头轻了,重心变了,原装的脚记得抬多高,新的重心不记得。五十个人走一百米,走得跟五十个刚出院的人似的——他们也确实算是刚出院。温教授走在队伍里,一步一个晃悠的,上台阶的时候抢了一步,扶了一下墙。
手也不听话。脑子给手的命令还是原装的力道,手已经不是原装的手。这事儿不用学员们自己摸索,我全撞过,所以这个地方找不出一件纸的、玻璃的:喝水全是不锈钢杯,摔不坏,捏不扁;镜子是不锈钢板抛的光,照人发乌,将就能看。有个学员端着不锈钢杯研究了半天,说这物件他好久没见过了。大姚说,您就当又回到过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眼见着大家饭量异常的大,准备的餐食都险险不够。大姚打饭,一勺一勺又一勺,打到后来胳膊都酸了,说,你们这是吃饭吗,你们这是加油。老吕端着第三碗说,姚师傅,不是我们想吃,是身体要吃。大姚说,我知道,我干了这些年后勤,头一回见吃饭吃出责任感的。
教室在厂房中段,顶高,灯好。头一天就出了事。
有个小伙子,兴奋劲儿压不住,原地一使劲。他以为就是蹦一下。结果直着就上去了,脑袋顶着吊灯,吊灯的链子绞着他的脖子,人在半空晃。底下人仰着脸看,他自己也挺冷静,说,没事,我骨头是钛的。大李搬梯子把他摘下来,说,钛是你的,灯是我的。
半小时以后,教室顶上拉起了一张网。尼龙的,双层,眼儿密,从大梁到灯,全罩住。大李的兵就是干这个的,脚手架、安全网,本行。大姚仰着脸验收,说,这教室怎么跟养鸡场似的。大李说,养鸡场的网是防鸡的,我这网是防钛的。鸡撞不坏灯,钛能。
大姚又宣布了一条纪律:教室里,不许蹬地。上厕所也不许蹦着去。有人举手问,那要着急呢。大姚说,着急也走着去。你这一蹬,从教室这头到那头,中间隔着四十多个人。
开学头三天不放人,都要求厂里呆着。这三天就干一件事:把走路这关过了。过不了关,一出门就让人看出不对劲。三天以后放出去,白天该干嘛干嘛,晚上回来上课——课全在夜里,飞是夜里的事。
五十个人,在厂房里外散了满院。扶墙走的,顺拐的,原地蹦的,蹦完蹲下来摸自己膝盖的。有一个站太阳地里,两条胳膊一下一下地扇,扇得很认真。我走过去问他,你扇什么。他说,找找感觉。我说,胳膊不是翅膀,是桨。他说,桨也行,我先划拉划拉空气。
院子里还有一排躺椅,晒太阳充电用的。中午一排人躺在那儿,跟一院子太阳能板似的。块头最大的那个躺在头一把,说,我这辈子头一回晒太阳晒得这么理直气壮。他说,我原来一米七一,现在一米八五,这十四厘米,是我今年挣的最大一笔。往后大伙管他叫大佬。温教授也晒,晒着晒着睡着了,眼镜片上反着光,远远看着跟两个月亮似的。
大李拉了一组器械在库房边上,测试。握力计头一个就让人捏爆了,不是人使劲,是表到头了。大李换了液压的,量程按举重队的来。骨密度复查,一个个过了,护士说这楼层的机器这个月比过去一年都忙。还有皮肤。有个学员搬器械,胳膊上让角铁拉了道口子,见了血,校医给包了纱布。第二天他自个儿把纱布拆了,口子合上了。第三天,连印子都没了。他拿着胳膊满场给人看,说,看见没有,真长上了,一点疤没有。大伙传着看,跟看奖状似的。
傍晚开饭前出了一次险情。有个学员站在天台上想试试起飞,扇着胳膊往上挣,让大姚一把薅回来了。大姚气得直骂:第一课还没上你就敢上天!那学员说,姚师傅,我就是想上去看看晚上什么样。大姚说,晚上什么样?晚上你这样!他把自己手机电筒打开,贴着下巴往上照,他的脸在光里头白得吓人。大姚说,看见没有,夜里从底下看,就这样。还想看吗?那学员说,不想了。大姚说,不想了就吃饭去。
这件事后来写进了班规,就一条:天不黑透,不许上天台;天黑透了,也不许。
正式开课那天,小庞晚上没排班,自己过来看,站在教室门口。
教室里头摆了五十套桌椅,讲台一张。老姜说了两句开场,就两句:一句是"开学了",一句是"往下听老板的"。然后他下台,坐到最后一排教职工中间去了。
我上台。五十张脸看着我。这五十个人,仨礼拜以前我就想看他们了,老姜不让,说我是教材。今天教材自己走上讲台了。
我说,不点名,你们自己相互介绍。榜上五十个号,号就是你们。名字这东西,处出来的,不是报出来的。开课。
六门课的教材,入学那天一人发了一套,白底,黑字,一个火柴人。我上课不用讲义,讲义就是我自己。
我说,起飞学,第一章,仨字:别犹豫。
我转身在黑板上写:别犹豫。
写完我说,谁有问题?
底下愣了一下,随即手举起来一片。
第一个问题是大佬问的:老板,就仨字?
我说,仨字。起跳那一下,腿部功率一次给足,最忌犹豫。劲儿使半截,人挂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我说,光说不练假把式。今天夜里不讲了,练。教室当中,网底下,清出一块场子。大姚拿着名册唱名,唱到谁谁上,原地起跳,头顶着网,算及格。
头一个,老吕。他蹲下,起——咚,脑袋撞在网上,弹回来,落地,晃了两晃,站稳了。他仰着头说,这网结实。大李在下头说,双层,工地标准。老吕说,我再来一下。我说,下来,排队。
他往队尾走,有人问他,兄弟,练过?老吕说,没有,送外卖的,五年,天天爬楼。那人说,那你来这个班图什么。老吕说,那几个小区,我闭着眼都能跑。我就想从天上看一眼,看看我天天跑的是个什么形状。那人说,那要是看着不好看呢。老吕说,不好看也是我跑的。我跑了五年,什么形状我都认。
第二个,温教授。他蹲下,没起;又蹲下,又没起。底下没人笑,都看着。第四回起来了,不高,碰着网,落回来,站稳,扶了扶眼镜。他跟我说,老板,我犹豫了三回,每一回都知道自己在犹豫。教书匠的毛病,想明白了才动手。我说,上天光想是想不明白的,要试。他说,所以我来了。
大佬上去,起得太猛,后背拍在网上,弹回来,两脚砸得地一响。他爬起来,仰着头说,这网行,拦得住我。大姚在下头喊:拦得住你也别撞上第二回!下来,排队!
菲菲上去,就一下,又轻又直,头顶刚碰着网,人已经落回来了,站定,头发都没乱。全场嗷一声。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下面有人问她为什么来。她说,我是个演员。下面悉悉索索一阵子议论,哪部剧,哪个角色啥的。菲菲说,这十年,天天让人看。机场有人看,酒店有人看,下车到上车十米,都有人拿手机对着。所以我都是躲着,真看过的东西太少了。我想上去,看看底下。
她又补了一句:还有,往后请大家多关照。我什么都不会,连伞都不会打。
底下有个小伙子喊:我教你打伞!全场哄堂大笑。菲菲也笑了,说,好,谢谢。菲菲眼角往教室门那边扫了一眼,小庞在门口,脸有点红,没喝酒。
一个原来写代码的学员问:老板,飞行有没有日志系统?数据得留痕,每周复盘。我说,你来之前没有,你来之后有了。他说,行,这个我熟,回头我搭一个。后来他真搭了一个,署名老猫,大伙就跟着叫了。
有个商人举手,问:老板,我问个俗的。毕业以后,能干营运吗?比如,拉人,送货。
全班都笑了。我说,这个问题我不答,有请汤总。
鸟汤在后排站起来,就说了仨字:不能,俗。坐下了。笑声更大。商人说,汤总,我就是问问。鸟汤说,问问也不行。你这个人,之前跟我加盟不加盟的,现在不说加盟了,转头就问营运,你这叫贼心不死。商人说,我这是商业直觉,条件反射。鸟汤说,那你这个反射得治。
课上到半截,出了个小乱子。后排有个学员,听着听着激动了,忘了自己什么身板,一拍桌子站起来提问——桌子让他拍出一条缝。他举着半截桌子面,站在那儿,提的问题谁也听不见了,全看那半张桌子。大姚上来把桌子换了,跟他说,没事,接着拍,拍习惯了就好了。
这一夜折腾到后半夜,下课后五十个人涌到食堂吃夜宵,一人三碗。大姚的兵加了三个灶。
教职工那一桌,吃得比学员慢。
老钱扒着饭,眼睛往学员那几桌瞟。瞟了半天,跟老姜说,姜哥,你发现没有,这五十个人,出来以后一个是一个,没有一个歪瓜裂枣。老姜说,嗯。老钱说,我不是说长相,我是说那个劲儿。站得直,吃得香,眼睛亮。老姜说,嗯。老钱说,你看咱们。老姜说,咱们怎么了。老钱说,咱们坐着。
老姜没接这句,扒饭。过了一会儿,大李开口了:下午我把女儿墙再验一遍,五十个人往后天天起落,楼板得重新算。老钱说,你算什么?大李说,算荷载。老钱说,哦,我还以为你算别的。大李看了他一眼,说,你想说什么就说。老钱说,我什么都没想,我就是觉得,飞着去谈客户,路上能省四十分钟。
鸟汤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老钱说,那你呢,你敢说你没琢磨?鸟汤说,我没琢磨。老钱说,你今天上午让黄毛给你查什么?黄毛抬起头,嘴里含着饭:查钛的牌价。老钱说,听听。鸟汤把筷子一放,说,我那是核成本。黄毛说,汤哥,成本表你屋里有,你让我查的是往后三年的价。鸟汤说,那叫预判。老钱说,预判到什么了?鸟汤不答了,扒饭。扒了两口,自己说了一句:一年一版,年年涨。
桌上没人接话,都在扒饭,扒得都很慢。大姚最后来了一句:我那筐鸡蛋,明儿先给控制课备着。你们说,我这身板,要是改,是不是得加固?前举重队的,底子沉。
海哥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筷子一放,说,我那些表哥,早晚用得上。众人问什么用得上。海哥说,现在用不着,所以叫早晚。
只有小庞没参与这桌的议论。他端着碗,眼睛在学员那几桌上找,找到菲菲那一桌,看了一眼,就低头扒饭。大姚拿筷子敲他碗边:看什么呢。小庞说,看饭。大姚说,饭在你碗里。小庞说,所以我低头了。
夜宵散了,天都快亮了。我奔车间,师傅在磨钛。
我说,师傅。
他说,嗯。
我说,看见没有,兄弟们那一桌。
他说,嗯。
我说,眼里都有光。老钱想飞着谈客户,鸟汤在预判钛价,大姚惦记加固,大李在验女儿墙——他那是验给往后看的。海哥都开始攒表哥了。
师傅说,嗯。
我说,这帮兄弟,跟着咱们干了这个班,干到末了,天天看着别人上天。不合适。回头师傅单开个本,咱公司的人自己排号,谁排上谁改。钱的事,走鸟汤的规矩,内部价也得有个内部价的规矩,不能坏了行情。
师傅把手里那块钛翻了个面,说,早就该有这条。员工福利,哪一行都有,咱们这行也不能没有。
我说,那特惠打几折?
师傅说,你问鸟汤去。
我说,我怕他给我按成本倒推。
师傅说,他会给你倒推的。他那个人,给自己人算得最细。末了师傅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先别忙。让他们再看俩月。看俩月还想的,才是真想要。看俩月不想了,那是看热闹的。
我说,师傅你这是饥饿营销。
师傅说,我这是饥饿筛选。他们天天给学员把关,轮到自己,也得有一关。
我从车间出来,天蒙蒙亮。教室那边的灯还亮着,好些人没睡,还在网底下蹦,大姚的哨子也跟着一声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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