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教授不是教授,是副教授,当了二十年。大家客气,叫他温教授,他就客气地听着。
评职称的会,开到快午饭时间,终于轮到温教授述职。
述职给了二十分钟,他讲了八分钟。三十年,八分钟,一年摊不上二十秒。底下管人事的委员翻着他的材料,一条一条对。
几个委员问了些核心期刊发表文章的主要内容,目前研究方向,然后就开始闲聊。就业情况大家最关注,但是好像学生们已经对此不抱什么希望,所以老师们的压力貌似也转移了一些。“你那些学生们是不是都做短剧去了?”温教授正在走神,啊了一声,应付着:“中文系的,做不好短剧,不够俗。”大家乐了,对温教授的观感好像温暖了一些。
答完该答的,评议环节本人回避。温教授收拾本子离开。
旁边坐一起接受评议的老赵捅捅他:温老师,晚上聚一下?温教授说,晚上还有事,我晚上有课。老赵说,啥课。温教授说,我上夜校呢。老赵乐了,说老温你越来越幽默了。温教授也乐了一下,走了。
主任在后头送了一句:今年一共两个名额,你们四位参评,我看都够格。我们呢,会尽量多争取,你们大家也都多多理解哈。
温教授觉得这个理解主要是在说他,于是主动抢答,理解。
主任说,真理解?
温教授说,理解,这个我熟。
老温说的是实话,二十年了,这事儿在他心里的分量一年比一年轻。
下午是他的课,《逍遥游》。
教室在文科楼三层,老式黑板。他讲,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讲到"怒而飞",他不讲飞,讲怒。
他说,怒不是发脾气。发脾气是泄了,怒是攒。把全身的劲儿攒到一个念头上,攒足了,才有那个飞。庄子用字狠,一个怒字,把蓄力写完了。
底下有学生问,攒到什么时候?
温教授说,攒到飞。
学生问,那要是攒不够呢?
温教授说,那就接着攒。这个你们都会,月底看工资条,就是那个怒。
底下笑了一片。
他接着讲小大之辩,讲"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哪一字出自哪一本,哪一句前人怎么断句,讲得慢,讲得细。一堂课下来,没人睡觉。
出校门天擦黑,他倒两趟公交回厂。
车上人多,没座,他抓着扶杆站着。不锈钢的,凉。车一晃,他手上紧一分。晃到半路,扶杆咯吱响了一声,很轻,只有他听得见。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是白的。
他松了手,五个指头围着那根杆,虚着,不挨。
旁边的人都在看手机。没人知道这位老师跟一根扶杆较了一路劲。下车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杆是直的。还好,直的。
夜里九点,控制课。
教室在厂房中段,顶高,灯好,头顶上罩着那张双层尼龙网,从大梁到灯,全在网底下。桌椅是新换的,实木,加厚,按一米八五的身板放的尺寸,温教授坐进去,两条腿不用蜷着。他进门的时候摸了摸桌子边,厚实,圆角,指甲盖掐不出印。
讲台边上摞着教材,白底黑字,黄毛排的版,满纸火柴人。温教授翻了翻,控制课这一册,,一页上就画了一个鸡蛋。他说,这教材好,不注水。
大姚从前门进来,推着一辆不锈钢推车,车上码着蛋托,一盒三十枚,一盒挨一盒,码得整整齐齐,最上头那盒还沾着两根鸡毛。
大姚把推车往讲台边上一杵,说,今天什么都不学,学拿。
底下问,拿谁。
大姚说,拿鸡蛋。一人一个,拿起来,放下,再拿起来,放下。碎了不管,有的是。什么时候连着不碎了,什么时候下课。
老吕举手:姚师傅,这有什么可学的,三岁小孩都会拿鸡蛋。
大姚说,三岁小孩的手是原装的,你的不是。
老吕说,我送外卖,一天拎几十个餐箱,手上有准头。
大姚说,你有准头,一会儿蛋说了算。
大姚没急着发蛋,先把推车往边上一拉,说,先讲明白再练。
你们身上现在三样变了。一,肌肉换了,胳膊腿上的劲,是原来的好几倍。二,骨头轻了,重心变了,走路顺拐的、上台阶扶墙的,自己知道。三,手没变,手还是原装的,脑子给手的命令,还是原装的力道。旧脑子,旧手,新劲,一伸手就是事故。开学那天那张桌子,就是事故。
底下有人摸了摸自己的手。
所以这门课练三样。练手,什么材质吃什么劲,一样一样来:今天鸡蛋,往后瓷碗、瓷杯、咖啡杯,练到捏什么是什么。练腿脚,走路,上下台阶,走顺了,不扶墙。练全身,坐下,站起,拍桌子——拍桌子也得学,往后你们激动的日子多着呢。
有人问,姚师傅,练这个跟上天有什么关系?
大姚说,跟上天的关系不大,跟下地的关系大。练这些,是为了你们下楼买早点,没人多看你们一眼。
又有人问,这课叫什么名?
大姚说,控制。
学员说,控制什么?
大姚说,控制你自己。名大课小,先拿鸡蛋。
讲完才讲要领。他从蛋托里拈起一个,三个动作,托、提、落,做了一遍,快得看不清手,蛋已经在另一边掌心里躺着了。
大姚说,手心是案板,指头是刀,刀挨着案板,不许见响。
有学员问,提的时候想着什么?
大姚说,想着一口气。你喘气使多大劲,就使多大劲。
学员问,不想着蛋吗?
大姚说,想着蛋就使劲了。念头是力气它爹,你念头一重,手就重。
发蛋。一人一个,站在自己座位旁边的过道里,练。
头十分钟,教室里此起彼伏,咔,咔,咔,跟下雹子似的。碎蛋声底下还有一层轻轻的滋滋声,五十条新肌肉一收一放,都带着动静。大姚说,听见没有,这是劲使生的声,使顺了就没声了。大姚的兵跟在过道里收,拖把、铲子、小桶,蛋液落地超不过一分钟。五十个人的过道里,没几个蛋是囫囵的。
温教授第一个碎的时候,蛋刚离地一指高。
咔。蛋液顺着指缝往下走。他不意外,看了看自己的手,说,收了四成,不够。
大姚正好转到跟前,说,你知道要碎?
温教授说,知道。
大姚说,知道还拿?
温教授说,不拿怎么知道差多少。
大姚说,行,是个当学生的料。
第二个,碎。温教授报,五成。第三个,碎。他掏出老花镜戴上,蹲下去看地上的蛋壳,说,断口是齐的,劲走了直线,不是捏碎的,是顶碎的。大姚说,你管它怎么碎的。温教授说,得管,手法不一样,下回收的方向就不一样。
大姚说,蛋说了算。
温教授说,对,蛋说了算。他站起来,掏出个小本记了一笔。大姚说,你记什么?温教授说,记数据。大姚说,不用记,手会了就行。
第四个,他让蛋在桌上先滚了半圈,试它的重心。刚一离桌,碎。他报,六成。第五个,拿住了,离桌一拳高,他心里一喜,手上一紧,碎。
大姚说,你那是高兴。心里一动,手上就动。什么时候你心里的事不过手了,什么时候成。
温教授说,心手不二,这是功夫。
大姚说,这是食堂。我们后厨片肉的,心里骂街,手里照样薄厚一样。
温教授去后墙根洗手。一排不锈钢池子,感应龙头,手一伸水就来。他冲着水说,这个好,这个不用使劲。大姚在教室那头听见了,说,那是,这屋里就它不用练。
中途歇一刻钟,喝水。
歇完接着练。第六个,碎。温教授把六个蛋壳在桌角摆成一排,断口朝上,跟摆标本似的。大姚路过,说,摆什么,扫了。温教授说,样本。大姚说,样本也是垃圾。话是这么说,没扫,转走了。
第七个,咔。
这个碎在手心里,碎得很完整。壳还是一圈,就是塌了。
温教授托着它,看了一会儿。
教室里咔咔声不断,他突然开始流泪。他并没有哭出声,谁也听不见,可眼泪自己顺着脸往下走。
捏碎它的这一下,他心里忽然亮了一下:他这一辈子,就是手心里这个蛋。够格,囫囵,让人拿在手里掂了三十年,人家手劲稍大一点,他就碎了。
他向往的地方不在这儿。在更高处,更远,更硬,劲是自己使的,碎不碎,是自己定的。
比如飞。
他把老花镜摘了。手上全是蛋液,他抬起手背,抹了抹眼睛。抹完,又抹了一下。
大姚正好转到这排,眼睛扫了他一眼,把抹布递过去。
温教授接了,拿起来就抹脸。
大姚说,嗨嗨嗨,擦手擦手。
温教授说,先擦要紧的。
老吕看见了,说,温老师,碎个蛋,不至于。
温教授眼睛还红着,呲开牙乐了。他说,至于。我哭的是蛋。好好的一个蛋,够格,囫囵,让人捏了一路,临了啪叽一声——它招谁了。
老吕说,它招你了?
温教授说,我招它了。我这一天,就数这会儿手上有准儿。
大姚说,哭完了?哭完拿第八个。
温教授说,好。
第八个没碎。第九个没碎。下课前他拿了三十来个,后头的全囫囵。
快下课的时候,大姚让全班停手,说,看温教授拿一个。
温教授拿起,放下。再拿起,再放下。五十个人看着,没人说话,也没人鼓掌。
大姚说,就这。都照着这个练。
后半节课,温教授拿完自己的,开始看旁边人的。旁边的学员又碎了一个,他小声说,劲收在腕子上,别收在指头上。人家一试,真不碎了。大姚远远看见,没管。
收蛋,报碎了的数。挨个报。有人报三,有人报五,有人挠着头说,大概五六七八个吧。大姚说,明早豆子数蛋壳,数出来多少是多少。那人说,那我今晚睡不好觉了。大姚说,睡不着正好,起来练拿。
老吕十二,全班第一。老吕不乐意,说姚师傅,我这不算,前十个是学费,后两个是巩固。大姚说,你明天巩固。温教授报,七。大姚说,七好,七上八下,七完了,后头就顺了。温教授说,您这是成语新解。
下课。学员三三两两往宿舍走。温教授走在最后,出门前问大姚,明天还拿吗。
大姚说,明天端杯子,杯子里有水。
温教授跟老吕一路。老吕问,温老师,明天白天您还去学校?
温教授说,去,有课。
老吕说,您这日子,白天是人,夜里是鸟。
温教授说,鸟也是夜里才飞。
老吕说,为什么?
温教授说,因为没有空管许可。
老吕乐了,说,您这是拿真话开玩笑。
温教授说,我拿真话过日子。
食堂,夜宵。学员两桌,教职工一桌。灯泡底下,不锈钢盘子碰得叮当响。
豆子报数:今晚损耗鸡蛋,三百一十一枚。囫囵蛋收回一百八十来枚,明天接着用。大姚说,明天五十个人,一人手里先有三个囫囵的垫底,手感是攒出来的。豆子说,温教授七枚,排第十一。
豆子又说:老温第七个碎的,跟前六个不是一个碎法。
老钱问,怎么讲。
豆子说,前六个,是拿的时候碎的。第七个,是拿住以后碎的。握住了,才碎。
老钱说,这个细节好。
豆子说,好在哪儿。
老钱说,我不知道,反正好。
大李说,要不给每人建个握力曲线,天天记,画成图,一个月看出来走势。鸟汤说,建。大李说,得买握力计。鸟汤说,批了。大李愣了一下,说,今天这么痛快。鸟汤说,握力计值几个钱,鸡蛋都三百个了。
大李说,画出来贴教室后墙?
大姚说,别贴。
大李说,为什么?
大姚说,贴了他们就比。一比就使劲,一使劲就碎。
大李说,那画了给谁看?
大姚说,给你自己看。他们自己跟蛋比。
老钱扒着饭,忽然说,各位,我今天在教室后头看了一晚上。温教授哭那一下,我在后头站着,我这心里——
黄毛头也不抬:打住,说出来就假了。
老钱说,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黄毛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要说什么。
老钱想了想,说,也是。埋头扒饭。
大姚说,明天端杯子,杯子得换一批。现在教室那批不锈钢杯,外壁太滑,盛了水手感不对。要三百五的容量,带把儿,把儿要圆,捏着跟鸡蛋一个弧度。
鸟汤说,这种得定做。
大姚说,定做。
鸟汤说,多少起订?
大姚说,问了,五百。
鸟汤说,行。大姚说,咱就要五十。鸟汤说,五百起订。大姚说,我知道。鸟汤说,那四百五搁哪儿。大姚说,搁库房,往后用。鸟汤掰着指头算了算,说,行,往后接着用。
鸟汤问,那瓷碗瓷杯呢?你不是要一样一样来吗。
大姚说,碗要粗瓷的,厚底的,家常那种。杯要马克杯,带把儿。一样先来二百。
鸟汤说,碎得完吗?
大姚说,你小看他们了。
鸟汤说,咖啡杯呢?
大姚说,咖啡杯最后上,那个贵,挑瑕疵品买,反正都是碎。
鸟汤说,鸡蛋还得补。供应商问我,要土的还是要洋的,土的四块二,洋的三块五。我说问大姚。大姚说,洋的。鸟汤说,便宜的?大姚说,洋蛋壳薄,诚实,一捏就碎,不装。土鸡蛋壳厚,新手捏着以为自己会了,蛋骗他。教具不能骗人。
鸟汤说,鸡蛋还分诚实的?
大姚说,分。人也分。
老姜开口了,问老钱,你说这班五十个,能成几个。
老钱说,您问我?我问您呢。
老姜说,都成。
老钱说,这么肯定?
老姜说,不成的不来。
老姜又问大姚,这帮人行吗。
大姚说,行。比我们想的行。
老姜把筷子一放,说,都睡吧。
人散了。我落在最后,帮大姚收推车。蛋托码回去,明天还用。我说,大姚,头一天,怎么样。
大姚说,行。比我想的强。
我说,强在哪儿。
大姚说,都舍得哭。舍不得哭的,才麻烦。
他推着车走了,食堂的灯关了一半。
我往宿舍走。路过学员那排楼,楼上还亮着几扇窗,有人在走廊里空手练拿捏,一捏,一放。我看了一会儿,回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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